落Vol.1 暗夜·踏雪
斐扬。
很难想象,终年四季如春的斐扬也会飘起大雪。
也许是习惯了温暖的气候,一时间斐扬的大街小巷竟变得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在街上行走。
其实,比起北方的朱诺,斐扬的冬天还是很柔和的。
然而人就是一种充满惰性的生物。你要么从一开始就不要给他好处,一旦让他尝到甜头,他就再也戒不掉了。
对温暖的需求亦是如此。
整条大街上除了几个缩头缩尾的小贩,几乎看不到人影。到处都积满了厚厚的白雪,只有一个年轻的圣骑士,光着头,在茫茫的大雪中缓缓地走着。
他的神色漠然,没有任何的表情,就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他的背挺的笔直,身上覆着的厚重钢甲并未使他躬身而行,反而他立的更直。
他的头上、肩上全是雪,他却丝毫不以为意,依旧慢慢地走,仿佛生性不肯多浪费一丝力气。
与其它的圣骑士不同,他没有大嘴鸟。这使他看上去有点寂寞,但不显得落魄。让人感觉,他本应就是这样孤独,身旁若再添一样东西便显多余。
年轻的圣骑士慢慢地走到了路旁的一个小酒馆,酒馆外仍然摆放着数张酒桌,只是没有一个人在外面喝酒。他随意捡了张桌子坐了下来,沉默地等着。
过了许久,酒店的伙计才注意到他,连忙跑出屋子,说道:
“大人还是进屋里面去坐吧,里面比较暖和。”
他摇摇头。
“随便来瓶酒吧。”他淡淡地说道。
伙计愣了一愣,北风一吹,他赶紧缩成一团,不住地哆嗦,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全然不觉得冷。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年轻人一眼。那双眼睛也好像在看着他。金色的眸子似乎比风更冷,叫人不敢再看下去,但是若狠下心再瞧,却又发现那双眼睛不似第一眼那么冷,神色间夹杂着些许悲悯,些许温和,仿佛能将人看透。
伙计愣了半晌。木然的回屋盛了酒,本想用热水烫了送去,转念一想,又作罢了。
“那样的人……是不会在意世间冷暖的吧。”
低浅的北风之下,惟有那骑士一人坐立于其中。
梦罗克。
地下刺客工会。
工会的负责人对着手中的一份资料出神的望着,连有人推门也浑然不觉。
“会长。”
“唔?”
苍老的他这才抬起头,眼前的少年处于昏暗的阴影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只是那一头略带蓝色的长发即便是黑暗中也分外显眼,蓝发少年将手中一沓厚厚的资料放在了他的桌上。
“这些是这个月清零的档案。”
所谓的清零,不过是将那些想要离开工会的刺客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工作。杀人,是永远也不能暴露在阳光下的,刺客也是。
“唔。”
年迈的负责人漫不经心的应了下,又陷入了先前的思考中。
蓝发少年见状,他微微的鞠了下躬,准备离去。
“影子,你知道‘黑骑士’吗?”
负责人幽幽的开了口。
“‘黑骑士’?”被唤作影子的少年显得有些惊讶,“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关于他各种各样的传说。”
“比如说?”
“他原本是主神奥丁最宠爱的神将,但却背叛了奥丁。身长八尺,手持双剑,一人一马,从头到脚都是黑色,从来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冷酷无情,勇武好杀。有人说是他创造了刺客工会。”
负责人黯然的起身,反背着手,低头默默不语。
良久之后,他抬起头来。
“你所说之中只有一条是对的。”
“哦?”
“他的确冷酷无情,但却不勇武好杀。在我看来,他只是个普通人,并非所谓神之勇将。他从来都是一个人,而他那样的人也只能一个人……也并非他创造了刺客工会,准确的说……他隶属于刺客工会。”
影子吃了一惊。
“我知道你很吃惊,你会想问,为何他这样的人竟是隶属于刺客工会。这是个秘密,很久以前就存在的秘密,连我都不知道。”
“您的意思是……‘黑骑士’是与这秘密一般久远的人物咯?”影子悄然笑道。
“是。”
他再度吃了一惊。
“第一次见他是在40年前,那时我还是个新手。这40年间我不断的老去,而他却似乎从未老过。时光似乎是无法改变他的。”
“您的意思是您见过他的真面目?”
“不。只有一种人才能看到他的脸。”
“死人。”影子笑了笑。
“是。”
“那您怎么知道他未曾变过?”
“我在你这般大年纪的时候,一天会长跟我提到过他,就如同现在,我与你说起一般。他说他很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了黑骑士,却感觉他永远都是那样,姿势,声音,习惯都不曾改变。我当初也不可置否的笑笑。然而等我到他那时的年纪时,才明白他对我说的那些话。40年的时间,我被恐惧,悲伤,欢笑,愤怒磨去了年轻的棱角,变得衰老不堪,但他依旧是那样的犀利,就与我第一次与他见面那般。”
影子低下头,抿了抿嘴唇。
“那么,他是神咯?”
“不。我宁可他是人。”
“至少,也只能说,不是普通人。”影子笑道。
“至少……”
“您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
“因为也许很多年后你也会处在我这个位置,你也许也会认识他。他会是我们的朋友,但我们却不是他的朋友。”
“单方面的朋友,说上去很奇怪的感觉。”
“过不久你也许就会明白……”
“也许。”
“今晚他会来。”
“哦?”
“别忘了,虽然他是黑骑士,毕竟也是个刺客。”负责人悠悠的笑道。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样的大人物会需要大名鼎鼎的黑骑士出手。”影子也笑了。
“喏。”
负责人顺手将手中的资料递给他。
影子翻了几页,竟看的皱起眉头来。
“内阁大臣,诺沙•巴顿?”
“你再看看委托人的署名。”
“费尔巴哈??”影子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没错。”负责人点了点头,“那是国王的教名。”
“这?”
“你也许很奇怪,为何国王会要刺客工会来暗杀自己最得力的内阁大臣。”
“我想,是个人都会奇怪。”
“如果你有一片肥沃的土地,但是你却不善经营,始终无法将土地的资源优势发挥出来。就在你一筹莫展,穷困潦倒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说,我帮你来经营,但是此后的经营权我要占有一半。你会不会同意?”
“会。至少我能暂时的摆脱困境。”
负责人又点点头。
“是。所有人都会这样想。失去一半,总比失去所有好。然而当你摆脱了困境,你土地上的财富日益增加的时候,你就会想,这是我的土地,为何我要将一半的财富送给一个只是对我的土地指手画脚了一番的陌生人?你会不会想将原本就属于你的一切的财富都取回来?”
“会。”
“这就是为何,国王要暗杀诺沙的缘故。”
“原来如此。”
十年前,年轻的国王上台,面临的却是父亲留下来的烂摊子。国库亏空,领土不断遭到外族侵犯。他无力独自一人承担这一切。这时,财务大臣,前圣殿骑士团团长诺沙•巴顿站了出来,他承担了一切的重任,将濒临破灭的王国重新拉回了轨道。
然而,权力的魔力总是那样的诱人。王这个字眼是不允许被侵犯的。当诺沙的公信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国王时,仇恨的种子便在国王的内心蔓延了。
他的权力,是不许别人分享的。谁妄图越过禁忌的边界,谁就要付出代价。
任何人都是如此。
诺沙在民众心中的分量太沉重了,国王不能随便与之翻脸。更不用说处死他。所以他只能借助于刺客的力量。
“只是单纯的暗杀,恐怕国王随手就能抓出一大把人来吧。”影子问道。
“要知道,没有比刺客工会更能保守秘密的组织了。而且,以此为条件,国王会默许刺客工会的存在……更何况……”负责人冷冷的笑道,“……十年前,诺沙是王国首席剑术大师。”
“那十年之后呢?”
“他更是。”
影子不语。
在死一般寂静的沉默中,门被敲响了。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黑色的影子。
他身披宽大的黑色修道士长袍。巨大的连衣帽将他的整个脸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即便是对着刺眼的烛光,也无法看清他的模样。
他似乎很喜欢阴暗的地方。进门之后便站在了影子身后黑暗的角落里。如同和黑暗化作了一体般,只有两道犀利的目光从漆黑中射出。
一时间,负责人和影子都说不出话来。
而他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候着。似乎他很喜欢等,又或者是不愿浪费多余的力气。
三人沉默了良久,负责人才缓过神来。他将那份数据递给了角落中的人。
“这是这次的目标。”
那人默默地看了一遍。
“明白了。”
那声音显得很年轻,仿佛十几岁的少年。
“那么你去吧。”
“嗯。”
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影一闪便没入门后的黑暗之中。
负责人则“谢天谢地”一般长长的松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每次见到他,我都巴不得他快些走。若非工作必要,我是决计不会想要和他见面的。”
“哦?”影子饶有兴趣。
“因为我讨厌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仿佛能将你看透似的,无论何时都是冷冷的,然而他目光虽冷,却又带着一些悲悯。好像在同情你——只因他已将你看透,所以才同情你,你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他自身就像一匹狼,时时刻刻都充满了紧张感,你靠近它只能感觉压迫,好似下一秒他就会将你吃掉。他这样的人……”负责人顿了顿,“是绝对不会有人想接近的。”
“至少你是如此。”影子抿嘴浅笑道。
“至少?”
“我倒是觉得若与他成为朋友,没准是件有趣的事情。”
负责人苦笑一声。
“也许只有你会这样想吧,因为你们本来就……”负责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下去。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同类,不是么?”
影子接道,跟着又浅笑一记。
从地下走出的黑色人影,在洒满月光的梦罗克大街上缓慢的走着。
虽是冬天,但是在沙漠之城梦罗克却丝毫感受不到寒冷的气息。
梦罗克的治安一直不好,因而,月光刚铺满整条大街,行人却早已无处可觅。
黑色的人影,慢慢的拉开宽大的帽沿。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那张在斐扬的大雪中独自饮酒的脸。
是他!
他依旧面无表情,神色冷漠。好似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令他展颜一笑,又或勃然一怒。甚至,连悲伤或者落寞都不曾有。
他从来都是安静的行走,悄悄的徘徊。
突然,几条人影从街旁几栋矮小破败的建筑中窜出,将少年骑士围在中间。
他立刻明白了,这些人不是一般的强盗。
因为一般的强盗不会有他们这样精巧的屏气,他甚至都未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他们是刺客。
少年冷冷的看着他们。
他不想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是浪费力气。这些人训练有素,即便是死也无法令他们开口。
黑色的长袍在夜间的微风下稍稍扬起。
刺客们已出手。
刺杀拳刃在夜空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他们的攻击简单而有效,只攻击同一个位置,仿佛就是做好了死的准备一般,所有的人都刺向少年同一个要害。即便一个不成功总有一个能成功,他们自信自己的速度是惊人的。
然而他们觉得快要刺中时,却再也使不出力气。
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法推进半分。
少年的剑早已刺穿他们的心脏。
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剑已穿心。
他们只能颓然倒地。
好快的剑。
就在少年专心于对付这几人时,有一个身影却闪至少年的背后。并非他没有察觉,而是即便察觉了也无法将手中的剑递出。因为他若转身,势必要先杀死本已在身后攻击他的刺客,若他先出手,这个临时闪出的影子必然在同伴生命的掩护下将拳刃送进他的心脏。
这果然是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无论如何都是要置他于死地的。
他没有时间考虑了,转身出剑。一个刺客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剑。
他没有机会了。
少年毫无惧色。他明白,自己是躲不掉这一击了。
就在拳刃离他的心脏只有寸许时,他听见一声短暂的风啸。眼前的刺客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的眼中充满了怨恨,他本已成功,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他不甘心。
他重重的跌在地上。
喉咙上插着一柄剧毒短刀。
一个身影飘至少年的跟前。
是那个在刺客工会里见到的蓝发少年。他略带笑意的看着他。似乎要将他的容貌深深的拓在脑海中一般。
少年骑士的目光依旧。
“别人说能看到你真面目的人都是死人。”
“是。”
“那你也准备杀掉我?”
“是。”
“但我救了你一命。”
“是。”
“你仍要杀掉我?”
“嗯。”少年骑士缓缓地说道,“在我救你一命之前。”
蓝发少年愣了愣,拍手大笑道:“你当真有趣之极。”
“哦。”
“那么在你杀掉我之前,我们能成为朋友了?”
“嗯。”
蓝发少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就算是用生命作抵押也是件乐事。”
拿自己的生命作赌注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但现在看来,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
“我叫影子,你呢。”
“我没有名字。”
影子微微的皱了皱眉。
“你若愿意,‘喂’也是个不错的名字。”影子打趣道。
“也许。只是……”少年的神色略显坚定,“我本就没有名字。”
说罢,转身而去。
“没有名字的人么……”影子望着他的远去的身影喃喃道。
王国首都普隆德拉。
与斐扬比起来,虽然也是大雪漫天,街上的人数却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普隆德拉的夜色很美,繁花似锦,热闹非凡。和斐扬的静谧,埃尔帕兰的悠闲相反,普隆德拉永远都是忙碌的,不知疲惫。如果说梦罗克的象征是不羁,埃尔贝塔的象征是精致,那么普隆德拉的象征则肯定是川流不息。
就是在这样一个不分昼夜忙碌不停的城市中,少年骑士还是独自一人在大街上慢慢的行走着,似乎身旁来来往往的人流全然不能对他造成影响。他的步伐与周遭格格不入。他每一寸地方都与这个城市不协调。他仿佛很放松,却又仿佛很紧张,就似一只落入羊圈里的狼,无时无刻不散发着孤独而危险的气息。
他迈着沉缓而坚定地步伐。此刻他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杀死诺沙•巴顿。
首都。
内阁大臣府邸。
若非侍卫兵恭敬的行礼,确实无法将眼前这名看上去十分普通的中年男子与内阁大臣,财政大臣,前圣殿骑士团团长,卢恩米德加兹王国首席剑术大师等诸多光辉头衔的“第二国王”——诺沙•巴顿联系在一起。
他的容貌并不出众,第一眼看上去甚至会觉得他有点傻。只是眉宇间略有种诚恳、果断、霸道的意味。他身材短小,惟有那双手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也很整齐,看上去每天都进行过仔细的修剪。他的指关节有些发白,那是经常握剑而造成的。最让人在意的是他右手上面,几乎覆满整个虎口的厚茧。
那是何等惊人的意志力。
他虽天资不佳,但他却拥有任何人都无法匹及的坚韧意志。仅仅是这一点,便足够奠定他王国首席剑术大师的地位。
一个拥有强大意志,又带有那样一点点野心的人是可怕的。一旦他下定决心,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改变他。除非他倒下。这样的人不常有,他是一个时代的产物。当历史无法左右这样的人时,就要轮到这样的人来左右历史。
而诺沙•巴顿恰好就就是这样的人。他有着普通人的肉身,却有着一颗极不普通的心。他的神经比任何物质都要坚韧,他的心或许过去不够坚强,但是现在却因历经磨砺顽如壁垒。也惟有这样的人才能拯救几乎崩溃的王国。
诺沙示意近卫兵退下,自己则独自回到了书房。
他没有让侍从入屋点灯。他其实是有点喜欢黑暗的。多年的权力生涯,已使他丧失了最基本的安全感。只有黑暗才能令他的心境稍稍平复。
壁炉里的干柴燃烧的噼啪作响。诺沙将疲惫的身体陷入柔软的睡椅中,闭目沉思着。
他的额头很宽,有着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因为岁月的冲刷而深陷下去。无论他是多么的风光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他老了。
不再是年轻气盛,也无力意气风发。
更多的时候他这样一个人,宁愿像现在这样,安静的躺在睡椅里,在炉火温暖的陪伴下,独自浅眠。
权力这东西,于人来说……终归是过于沉重的。
诺沙紧闭着的双眼突然微微睁开。他茫然地看着明亮的炉火。眼神里带着一丝苦楚。又似了然于胸。
他抬起头来,对着身后的黑暗,低低地说道:
“你出来吧……”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任何声响。
一张冷峻的脸在炉火的印照下于黑暗中显现出来。
诺沙转过身体,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似乎没有灵魂,第一眼看上去几乎让人误以为是尊石雕。然而当他再看第二眼时,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却又告诉他,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冷,可细看之下又透着一丝柔和。只因为这些许的柔和,他仿佛觉得这个人不似先前那般冷漠无情了,甚至会生出“这个人,没准是个温柔的人也说不定”的想法来。
他便是那少年骑士。
他冷冷的看着诺沙。并不说话。
他左手里的剑锋芒外露,模样甚是奇特。
与一般的长剑不同,他手中之剑剑锋弯如镰刀,其利无比;剑身钝而无刃,沉拙有余。很难想象此剑能用来杀人。
黑色的剑身自长袍下刺出,在火光的映照下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诺沙只看了那剑一眼,便神色大变。他抿紧了嘴唇,眉头深锁。
仅仅是一瞬间,他的目中透着一股哀伤。
也仅仅是一瞬间,他也露出了温和的神情。好似想通了什么事情,如释重负。
他舒展眉宇,淡淡一笑。
“想不到我这条命竟也能值得别人请出传说中的‘黑骑士’来动手,果然还是有几分值钱的。”
“唔。”少年应允一声,“你的命至少比你想象的要值钱。”
“呵,”诺沙笑笑,“那我定会谨记,人切莫将自己看的太贱,但凡是有生命的,大约都是价值不菲的。”
“嗯。”
诺沙低眉浅笑道。
“我听说从来没有人看到过‘黑骑士’的真面目……”
“有。”
“哦?”
“死人。”
诺沙惊了一惊,旋即又轻笑一阵,他点点头。
“也就是说看到你真面目的人都要死。”
“是。”
“绝无例外?”
“绝无例外。”
“那么,我今天有幸看到了……”
“你就要死。”
“嗯。”诺沙又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惧色,甚至有种解脱的意味。
“我现在就必须死?”
“不,今晚12点之前,你可以活着。”
“也就是说,我还有足够的时间,享受一下美酒咯?”
“是。”
“呵,那还是不要错过这大好的时机了。”诺沙笑笑。他转身从壁橱里拿出一瓶红酒,从外观上看便知这酒年代久远,必为好酒。诺沙慢慢地打开瓶塞,缓缓地将酒注入两支玻璃杯中,一股清凉的香甜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他回头向立于阴影中的少年问道,“你也要来一杯吗?”
“嗯。”
酒,他是从来不会拒绝的,何况是上等的美酒。
酒若是太差,或许这二人是不会想说话的。然而诺沙的红酒简直就是酒中极品,香中透甜,甜里含香。不浓郁,却口感清冽,无论是否是好酒之人,尝过第一口,便不忍放下酒杯。
“这酒美如人生,而人生却远非美酒。”
诺沙叹道。
少年对着杯中的酒出神的看了一会。悠悠地问道:
“你不想知道是谁要杀你?”
“不想。”
“哦?”
诺沙的回答倒令少年有些好奇。
他又怎知诺沙今天的地位完全是他只身一人历尽坎坷,付出了巨大的心力才得到的。他所经历过的事情也许有些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体验,他饱经风霜,在权力的中心沉浮多年,心智远比常人所想的深远,又怎会不知道这一切均是国王授意?
只是他不愿在生命的最后时分,因这些已令他心力憔悴的阴谋而意兴阑珊。
“回忆,总该是美好的。何必作茧自缚,妄加破坏呢?”
少年沉默了一阵。轻轻的叹息道:
“你这样的人,杀掉了,当真是十分可惜的事情。”
诺沙开心的笑了起来。
“幸蒙此言,所生非虚。”
少年也微微一笑。眼底闪烁着的金色光芒如同阳光下耀眼的旷野麦田,和煦而动人。
“你可有喜欢的人?”话锋一转,诺沙带着些许戏谑的味道问道。
少年抬头愣了愣,神色间透出一缕阴霾,仿佛诺沙的话触及到了他心底深处多年不见阳光的部分。
“我不知道她算不算是。”少年咬紧了嘴唇。
“哦?”
“我和她之间总是有些无法说清的不对。想解决却无法解决。所以,我和她永远的保持了一个距离。当我鼓起勇气想要越过那个距离时,她却离开了我。”
诺沙深深的看了少年一眼。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少年也看着他,“我年少时也曾爱过一个女人。其实,我也只爱过她一个人。那时的我是个前途大好的骑士,而她是个刺客……一个本应光明磊落的骑士怎么会爱上一个为人所不齿的刺客……这样的事情,你惊讶么?”诺沙问道。
“不。”少年摇摇头。
诺沙笑笑。
“我也觉得你定会与常人的思维不同。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爱上她,现在也无法想出一个确切的理由。这或许是我这一生中唯一找不到理由来解释的事情。”诺沙自嘲的笑道,“我撞见了她杀人,我理应逮捕她或者杀死她,可是我却没有。她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杀人或许也是一件值得深究的事情的人。人,无论做什么事情,总是有理由的。杀人也是如此。
是的,我们因此而在一起。天晓得我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于她,于我,这都是一件极其危险的行为。可惜那时的我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所追求的就是这种悬崖边的完美。我们在一起的时光虽然很快乐,但是她却总让我感觉若即若离。”
“当我以为她将不复存在的时候,她却突然出现;当我以为她不再消失的时候,她却就此离开。就如同时钟的指针一般,每一小时都会有一分钟的短暂重合,但即便是重合,也无法处于同一水平面上,总会有那样一段距离,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然而却是无法愈合的距离。我这样说,你明白否?”
“唔,明白。”
“嗯。”诺沙点点头。
“我以前始终都不明白,为何我与她之间会有这样一段距离存在。我越是拼命的想要消除它,它就越是明显。当我不经意了,它反而会缩短,只是无法消失。它有时甚至短得看不见,让我欣喜。但我一旦仔细的看,它就依然存在。”
“那为何不装作看不见?”
“呵……”诺沙温和的笑了笑,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是啊,或许我早就该装作看不见。只是……”
他沉默半晌,低头不语。
“……只是那时的你何等的心高气傲,总认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必须完美无瑕,不完美的东西便不是你的,你就要抛弃它,然后一直寻找,途中一再重复以前的过错,也绝不愿回头,是么?”
“.…..是……”
“所以,你选择了离开她,是么?”
“是。”
“没有其它理由?”
“有。”
“哦?”
“我离开她,只因为我知道她喜欢我。我知道她喜欢我,所以拼命的令她伤心。我总觉得我和她之前达不到我所要的那种完美,我年少时脾气倔强又古怪,她越是喜欢我,我便越是讨厌她;她一离开我,我又不顾一切的将她找回。我认为她本应属于我的,却又无法完全说服自己接纳她。最后我还是走了,从此不回头……”
“其实你是无法忍受她离开你,而只许你离开她,是么?”
诺沙眉角微微扬起,一时怔在那里。转瞬间,他大笑起来。
“你做一名杀手实在可惜。”
“哦?”
“你的心思细腻如尘,一点也不像外界所传说的那般,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何以见得?”
“但凡心细如尘者,大抵都不冷血。只有对任何事物都满怀温情的人才会如此心思细腻。你若是无情,看待事物也许就不会这么透彻了。”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
诺沙将自己和少年手中的酒杯再次斟满。酒的芳冽,絮絮的四处飘香。
二人再次沉默良久。
窗外的大雪依旧如絮般静静洒落。
时钟的指针已指向了午夜11时,诺沙静静的望向指针。它嘀嗒嘀嗒的走个不停。而诺沙的思绪也跟着这点点滴滴的声音缓缓流逝。
少年似乎全然不去注意时间的流动,默默地看着即将熄灭的炉火。
“你觉得回忆是一种怎样的东西?”
诺沙突然问道。
“为何问我。”少年略略皱眉。
“不过是想知道你的答案罢了。我听过很多人的回答,偏巧,你是这个问题的最后一站。”诺沙笑吟吟的回道。
少年又皱了皱眉。他盯着诺沙的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满含了期待之情。他竟会觉得自己不忍拒绝。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无论是多么穷凶极恶的人,临死之前的请求,只要不是太过离谱,他大抵都是不会拒绝的。又何况眼前的这个老人并不是令自己非常讨厌。他实在是找不到理由来拒绝他。
少年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地说道:
“回忆么……在我看来,回忆应该是温暖的。它总该是美好又明亮的东西。我有一个朋友……她曾对我说过,人是健忘的生物,只记得自己的苦,从不记得自己的乐。即便一个月里面,29天他都是快乐的,他都不会想要去记得;而那剩下一天的痛苦,他却要用一辈子去挂念。
如果有人要对我说,他的记忆里面都是痛苦的片段。那么,我会说,和你孑然相反……我只要一想到过去,就能开心好几天。我是喜欢回忆的,或许也是因为我只剩回忆去回忆了,所以,留下的东西总是幸福的,充满了自然的味道。又因为那样的回忆是两个人的,因而,在想起来的时候不会觉得孤单。”
说到这里,少年便不再说下去。
诺沙怔怔的看着他。他突然觉得,他活了这么多年,始终放不下过去,如今,却因为这将要取他性命的少年的一席话而豁然开朗。
他甚至觉得,如果早些遇到这少年,或许自己也不会过的如此辛苦。
其实也不算太晚,至少自己已得到了一个最完美的答案。至少,他可以释怀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该是一个流浪四方的吟游诗人。而不是这样一个呆板沉重的黑骑士。”
“同感。”
他们同时低笑起来,温和又含蓄,如同末日夕阳,浅吟低唱,拓在那些即将逝去的年华之上。
时钟的指针即将落在12时的位置上。诺沙平静的站起身来。
“最后一个问题,”他依旧保持着微笑,“世人都说,你有两柄剑,石中断善,行刑斩恶,不知是真是假?”
“是。”少年将藏于长袍之下的另一柄剑抽了出来,此剑出鞘便散发着柔和的光辉,纯白如玉,仅仅是看着这柄剑也会让人觉得内心祥和,所有的不安都会随之消失。与少年左手手中的黑色长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呵,不知我会被那柄剑选中呢……”诺沙抬起头,望向窗外,雪仍在下。
他的心止如水。
“那么,最后,让我来见识一下传说中的最强之剑吧。”
诺沙笑着,拔出了自己的长剑。他们都是骑士,因而都明白,骑士是不会允许自己毫不反抗的死去的。他们是天生的战士。高贵又自由的战士。
战士有属于战士的死法。
所以,他要拔剑。并非垂死挣扎,只是为了那份荣誉。
无谓而生,无畏而死。
少年长叹一声。
“你是个好人…”话音未落,剑已出手。
诺沙微笑着阖上了双眼。他看到了白色的剑光。那仿佛是对他人生的肯定。
人生如梦。梦醒花犹存。
雪没有停的意思。
连绵的大雪将整个首都笼罩在厚厚的白色之中。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干净明朗,没有任何的杂质。
少年骑士急速的走着。一改以往缓慢的步调。
他不是在逃避追兵,而是在逃避自己的心情。
现在,他只想喝酒。
惟有酒能令他平静。
黑色的长袍在风雪中肆意飞舞。
他明白,他永远都是孤独的行着。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
朋友这样的词,于他,始终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只是一瞬间,他竟以为诺沙就是他的朋友了。
然而,也只是一瞬间。
突然,一瓶酒不急不慢的飞至他的怀中。
他愣了半晌。立于风中。
“我说……不回头么?”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声音他是熟悉的。那个曾救他一命又欠他一命的人。
“你跟踪我。”少年骑士并不回头。
“嗯。”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少年缓缓地转过头,“谢谢你的酒……”
说罢,转身而去。
影子定立在那里。他分明看到了少年脸上的泪水。
他不曾想到,这样一个身负着“黑骑士”之名的人,竟然会落泪。
他觉得自己不懂他。
却又觉得自己很懂他。
“你这样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也竟然会有泪么……”
他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轻轻的叹了口气。
[[i] 本帖最后由 黑 于 2006-12-24 08:29 编辑 [/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