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蔷薇岛屿
Dylan_soi



UID 153183
精华 1
积分 0
帖子 520
阅读权限 100
注册
发表于 2004-8-31 00:45 
[广告] 在家里开歌星演唱会
蔷薇岛屿

蔷薇岛屿

第1部分

在上海写完《彼岸花》之后,我去了北京。那是2001 年7 月的事情。到写
完《蔷薇岛屿》,差不多是一年的时间。这是我的第四本书。
这一年的时间,我在北京。北京的夏天炎热干燥,到处是明晃晃的阳光。渐
渐习惯了这个北方城市。有时候想,也许会一直住在这里。总体而言,自己并没
有任何家的概念。长期远离故乡和父母,在陌生的城市里生活,家对我来说,只
是一间租住的小公寓。有厨房,有可以用来写作的木桌子,有铺着白棉布床单的
干净大床,有一个可以散步的开满蔷薇的花园,有一条狗,有几个朋友。只是如
此。
大部分时间里,我的生活里只有写作。一直离群索居。在北京,也是如此。
3 月的时候,去了越南。这段旅途,准备了很久。出发的时候,背着我的大
背囊,坐上飞往广西的航班,心里却很平静。心里有愿望,然后去做。这一直是
喜欢的方式。
这是一个具备魔力的国度。它的炎热,它的苍翠田野,碧蓝深海,喧嚣街市,
眼睛明亮笑容坚韧的女人们。从河内开始,沿着海岸线从北到南,一直抵达西贡。
然后从西贡坐船到柬埔寨。从柬埔寨飞回香港。香港是我旅途的最后一站。
我没有能从柬埔寨再转到老挝,泰国,尼泊尔。因为炎热和疲累。但我知道,
如果有再一次,路线会蔓延得更长更远。也许会走上半年或一年。这次旅行,一
路上,想着要写的新长篇,想着自己生活里的一些问题。越南给我的经验,比在
任何一个城市里都更为深刻。
这样的喜欢河内。还有那些夜色中灯火闪烁的寂静小镇。在高山顶上的小旅
馆里,能看到离得很近的繁星。让人心存感激。
这本书,记录的是一些旅行的细节。用了自己拍摄的照片。因为旅途的颠簸
流离,很多印象深刻的场景,都没有可能拍下来。但还能用文字和回忆来做下记
录。而留下的照片里,保存下来了瞬间的感动。自然,这些照片都很粗糙,很个
人化。我并不是用一个摄影师的角度,去拍摄这些图片。那一刻,我只是一个过
路女子。
现在看来,能在旅途中留下记录,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照片,文字,书,
还有感情。这些都是时光曾经存在的印记。我们的生命,亦是一段看不到终点也
无法有归途的长路。
从童年开始,我就在幻想通向远方的路途,这种追寻,对我来说代价甚为巨
大。它使我的生活因为和其他人不同,而一直沉浸在孤独之中。这也是所有对生
活的真相产生怀疑,不愿意屈服的人的孤独。如同宿命。但我一直相信,人要抵
达彼岸,必须得先经历黑暗和痛楚。就像一个人的生活态度。这并不是简单的悲
观或乐观,颓废或积极的问题。它是一种过程。
父亲的离开,对我产生的影响极其深重。我相信这种怀念,不会随着时间消
失,而是会变成一种更为广博和沉默的苍凉。它使我对爱和生死的问题,重新产
生反省。而最重要的问题是,面对那些爱你的,死去或活着的人,你该如何继续。
微笑并且温暖。这对于我这样一个从少年开始,就一直对死亡抱有亲近的人来说,
所承担的东西,更为深不可测。
所幸的是我一直在行走,并且写作。始终有勇气。一如我的母亲和奶奶,这
些家族里善良,母性而坚强的女子。
所以这是一本关于旅行,爱和生死的书。也是我在四本书里一直重复探索的
命题。这些命题永无止境。
在我的新长篇里,应该有机会做更深入的探索。
光本是佳美的,眼见日光也是可悦的。人活多年,就当快乐多年;然而也当
想到黑暗的日子,因为这日子必多,所要来的都是虚空。(圣经:传道书)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手里的时间还有多少。生命只是一场幻觉。你知道。
我写这本书。是为了纪念。纪念我们曾经走过的长路。最终的虚无。
2002,7 月北京
安妮文集>> 蔷薇岛屿>> 2
---------------------------------------------------------------------
-----------
再见,时光
她说,当一个人快死亡的时候,他会经历潮状呼吸。那是生命停止之前最后
一段呼吸。汹涌极了。就像大海的声音。
她说,苏,你不会听到这些。你听到的大海的声音,是有生命力的。是幻觉
中的。而我听到的声音,是属于死亡的。是真实的。
她与苏去看大叻的火车站。在海拔近1500 米的高山顶上的火车站,只能象
征性地开出短短的距离。但依然有乘客。结婚的新嫁娘和她的家人,坐在候车室
外面的廊檐下。木门上贴着时刻表。他们等待2 点半的那次火车。只是一个仪式。
灼热的午后,阳光明晃晃地四处流动。新娘的白纱拖在木椅子下面的沙地上。
苏走过去,把手中的一朵淡粉红的月季递给她。她说,我要给你拍一张照片。她
说“要”而不是“想”。
她取出摄影包里的哈苏,半蹲下身,用连续的快门,拍下廊檐阴影下的新娘。
她的崭新婚纱,和背后烙满时光印痕的埃及蓝的木门。她移动着角度,身体像一
头敏捷的豹子,充满粗野的活力。她的脸在瞬间里进入专注的状态,忘了世界的
存在。
月台边上有一节火车车厢被废弃了,划满锈迹。铁轨延伸在长满野草的空地
上,远处,是盛开的虞美人,在风中轻轻招摇。天空这样的蓝。有一段旧日的时
光被凝固在此地。她们一直没有说话。
苏对她说,成为一个摄影师,唯一的幸福,是在于对时间的获取。如果美只
存在与一秒,那么我对它的观察,会增加到两秒,然后喀嚓,把它凝固。她说。
当然,在大部分时间里,我像大部分人那样,只是在浪费底片和药水。
好的照片,应该能留下世界绝望的美感。那种逝去的漫漫时光。
就在两年之前,苏开始自由摄影师的生涯,带着相机到处旅行和拍摄。她居
住在上海,曾同时为数家知名的时尚性杂志工作,包括时装,广告等种种商业性
的订单。在行业里她有她独特的风格和名声。然后她辞了职,成立工作室,和出
版社合作,按照主题做摄影集。这一年,她的主题是海。她来到了越南。她的书
用了一支英国乐队Cure 的歌名:From the edge of the deep green sea.
在赤道炎热漫长的夏季旅途上,两个女人的邂逅。她们都已经过了25 岁,
独自旅行,忽略过往和历史。两个人绝口不提。一个是摄影师,在上海。一个是
不再工作的写作者,在北京。
她没有解释她为什么停止了写作,有一年她的时间用在了睡眠,对着菜谱做
菜和行走中。在电影的出场里,她变成了一个旅行者。整整一个巴士车的鬼佬里,
唯一的中国女人。脸上有长期离群索居的流离生活的痕迹。她的背囊很庞大,因
为里面放下了包括枕头等所有细小的熟悉的物品。没有安全感的人,都是这样。
带着所有的旧物转移。
她是在每一本书里出现过的女人。她们是一个人。是唯一在出发在行走在告
别着的人。这是我的写作。是我为之而写作的唯一原由。
她在大巴车上睡觉。和那些鬼佬一样,把衣服塞在脖子底下睡眠。把光脚蜷
缩在椅子上,或者伸直在过道上。醒过来她就喝大瓶的饮用水。她很少吃东西。
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凝望窗外的夜色,但没有任何的趣味盎然。只是平静。
她的旅途注定只是一条漫无边际的道路。随时可以停留。随时可以失踪。
有时候我们都这样的伤心,但从不表达。就如同我们从不说爱。从不。爱是
被封闭被禁忌被拖延被搁置的。这样的爱,是我手里唯一的救赎。所以我被我的
罪吞噬。
她看见站在学校门口的父亲。她在郊外的小学里读书。学校在一座破庙里,
有一片露天的天井,长满开黄花的野草。她被寄养在一户种棉花的农民家里,父
亲每个星期六的黄昏来接她回家。他把她放在自行车的前杠上。两个人骑车赶路。
路边的田野渐渐黑暗下来。父亲那时候多么年轻而强壮。他们在路上一句话都不
说。
她听到耳边的声音。唰唰唰。自行车的轮胎摩擦在小石子公路上。父亲的下
巴搁在她的头发上,夜风清凉,繁星漫天。她渐渐疲倦。感觉到父亲一只手扶着
车把,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脸。于是她睡着。
半夜醒过来,看到大巴车停在不知名的小镇加油站。鬼佬们排队上洗手间,
然后三三两两地站在黑暗中抽烟。车厢因为停顿下来变得炎热沉闷。她发现自己
的额头上全都是粘湿的汗水。她跨过堆在过道里的背包,走到车厢外。她把脸凑
近水龙头,把冷水用手泼在脸上。她止住了胸中的呕吐感。
天气持续闷热潮湿。这个国度,一年只以干季和雨季划分。热带的高温像疾
病一样控制人的身体和神经。每天无数的鬼佬扛着庞大而肮脏的背囊走来走去。
他们从泰国和柬埔寨过来。背囊上用绳子系着沾满泥泞风尘的大头靴子。白种女
孩的脸被晒成了胭脂红。那种红,好象随时会从脆薄柔软的皮肤下面膨胀出来,
开出巨大的烂醉花朵。脸颊,颧骨,鼻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褐色小雀斑。
阳光是多么甜美的罪恶。靠近它,进入它,融化它。他们贪婪地注视烧灼般
的明亮天空,一边抹着防晒霜,一边眯起眼睛,轻声地说,哦,我的天。我的天。
My God.
3 月越南的阳光,更像一场暴雨。直接,激烈,无处可逃。仰起头的时候,
感觉窒息。
在河内,她遇见了苏。
这是她这样喜欢的城市。阳光让人盲目不知所从。在Pho Hang Bac 一家旧
书店。炎热的天气。店堂里的吊扇慢悠悠地晃动。她在读一本印度小说。她在河
内无所事事,靠阅读和闲逛打发时间,但沉浸其中,并不打算离开。苏来找LP
的旧书。她的计划是越南从北到南的海岸线旅行。
苏的漆黑长发上插着几朵洁白的小茉莉。她的皮肤暗,小麦色,且粗糙。额
头高,脸型略扁,眼睛很明亮。她长得和越南女子相似。笑容极少。微笑。仿佛
是会在水中消失一样的笑容。
她们开始说中文。对话是关于摄影。说话也不多。门口有挑着藤筐的水果贩子慢腾腾地走过,苏走过去买了几只李子。苏用矿泉水倒在上面清洗,然后递给
她吃。深红色的烂熟李子,摸上去很软,旁边还留着细小的新鲜绿叶。她接过来
一只。轻咬一口,酸涩进入骨髓。她不动声色。
苏说,有时我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联,但后来明白,那也许是太
沉溺于此。亦或已结合其中而感觉困顿。她们坐在书店的旧木头餐桌边。桌子上
放着两杯冰冻咖啡。暮色笼罩过来,市街的喧嚣和热浪仍未平息。她的一只手拢
在杯子上。洁净的手工创作者的手指。细瘦的手腕上有一只镂刻拙朴的银镯。
她在进入越南之前,停留在广西一个名叫东兴的小镇里。因为要办理健康证,
她在那里住了一天。晚上睡在交通宾馆潮湿闷热的房间里。长久的失眠。于是独
自走到街上。坐在矮小的板凳上喝糖水。桂圆干和鸡蛋一起煮。店主是年轻的男
子,安静地坐在树下发呆。小镇极其寂静,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对面的裁缝店传
出哒哒哒踩动机器的声音。洗头店的女孩子,涂了艳红的唇,站在街口,脸色惘
然。她又走到小学校的操场,坐在破旧的石头台阶上,看孩子们在月光下踢足球。
他们奔跑。然后消失。
她已经把自己的手机停掉。不会有任何电话。所有的人都和她没有了关系。
她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个小镇消失掉。
她在睡觉的时候,用白床单裹住自己,紧紧地蜷缩起来。她用婴儿在子宫里
的状态睡觉。
你这样的保护自己。你不爱任何人。她看到他失望的脸。他没有任何一种姿
势能够拥抱到她。她离开。最后一个男人。
她约苏去看水上木偶戏。她坐在餐厅里等苏。是平时一直在去的小餐馆,名
字叫Hanoi Rose。临街的二层大露台。楼下是衣服铺子,走上去要穿过窄小的
木楼梯。夜色降临的时候,大帮的异乡客聚集在这里喝啤酒,吃清淡的越南菜。
路边的灯光略带昏暗,旁边是广告牌和耸立的杂乱的电线秆。对面破旧的法式殖
民地风格的公寓,挂着晾干的衣服。谁家种的花,大簇大簇,诡异而妖艳。绿色
的法式木窗和明黄色的斑驳墙面留下了时光的痕迹。
楼下白天的集市已经撤空了,留下垃圾和蔬菜腐烂的气息。长茎的越南玫瑰
因枯萎而被废弃,横陈在路面上。摩托车仔聚集在路口。市街的声音还未平息下
来。空气中有茉莉花,啤酒,烟草,灰尘,香水,汗液的气味。不知道哪家的
CD 店又放起了音乐。低音萨克斯风缓慢地吹奏起来,一个沙哑沉静的男声在唱,
I saw your face shining my way⋯⋯
她坐在粗壮的大木桌子前,点了酸笋,混合蔬菜和烤鱼。她喝柠檬汁。大杯
的白水,放入冰块,两片绿色的柠檬。如此洁净简单。洁净简单的生活,她在
25 岁之后才能够获得。有了一个人住的房子。有了一个人的城市。有了旅途。
身边桌子上的一个鬼佬问她借打火机。他穿细格子的棉衬衣,短短的金色头
发,眼神敏感。他把打火机还给她的时候,问她,你喜欢越南吗。她说,很喜欢。
他说,你是日本人?她说,不,我在北京生活。他说,你看起来很像越南女人。
你的眼睛和她们很像。这样亮。
她微笑。按照西式的做法,女人会耸耸肩,抬高眉毛。而她只是侧着脸,低
下头笑。她告诉他,她的故乡在中国东南部。江南。她曾经写作。一个女人要让
自己慢慢变得美好,需要穿越生活的起源。而这些起源,也是痛苦的根基。像一
条河。从不停息。最终流入大海。
10 岁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在家里吵架。还是住在老房子里,狭小的厨房。
夏天的汗流浃背。母亲不停地说,父亲一径地沉默。终于按捺不住怒火,打了母
亲一个耳光,然后父亲走出房间,骑车离开。母亲砸掉了厨房里所有的碗。地上
全都是洁白的碎裂的瓷片。哭泣。她站在门外。看着。月光透过路边高大的梧桐
树叶,洒在她的脸上。她从来没有再拥抱他们。路边的梧桐树后来全部被砍光。
他们搬了家。父亲在此之后,从未再打过母亲一次。他什么都不说。沉默。
从没有拥抱。父亲和母亲。父亲和她。她和母亲。
她一个人走到郊外的田野。独自躺在收割之后的稻田里,看黄昏天空中的飞
鸟。她迷路。她半夜激烈地吃冰冷的米饭,用手抓着,一团一团往嘴巴里塞,直
到噎得满眼泪水。后来她常常觉得饿。需要吃很多东西。她那时候那么地沉默。
所有的人都不说话。苏。
在16 岁的时候我开始恋爱。和一个垃圾中学里的差生,高而英俊的男生。
我看书,在重点中学里参加竞赛。他只喜欢打台球和做爱。我们完全不同。可是
我急迫地要让自己被爱。我们在深夜的楼道里接吻。他抱得我那么痛。那么痛。
我根本不爱他。
成长是这样的痛苦的事情。苏。那时候,我总是想,我什么时候能够有钱。
什么时候能够出走。
然后有一天,我离开。
苏在她住的旅馆里留条,说她即将乘上开往顺化的夜车。她说,我最后一站
是在西贡。我觉得我们还会见面。苏留给她一本手工水粉的小画册。Wild Plants
of Ha Long Bay。一页一页翻开来,都是诡异艳丽的夏龙湾山谷中盛开的野花。
有拉丁文的花名。作画的是一个女子。极其简单而清雅的笔触。
她们要各自行走。独行的旅行者看重自由,从来不受任何束缚。她不准备接
受苏的不告而别。于是跟随她的路线。只为在旅途中和她再次不期而遇。
有时候是在停车休息的路边餐馆里。有时候是在海边的咖啡店里。有时候是
在阳光暴烈的大街上。她看见苏。苏始终一个人。在人群中,她这样寂寞洁白,
像山茶。
每一次她们遥遥相望。视线的距离犹如没入黑暗的火焰,过分鲜明。然后她
们再次分开。
在大叻,她住在旅游公司大巴车停车点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偏僻的高势地
形。一条有坡度的小街道。推开窗,举手可触的就是山腰的岩石和植被。是建造
在山上的家庭式旅馆。回旋的小走廊幽暗逼仄。木窗框是法式的一小格一小格,
非常多的窗户。黄昏的大风把露台上的木门吹得啪啪响。整个空旷的房间风声呼
啸。
她午后睡了一觉,醒来时看到远处淡淡的山影。对面阳台上的鬼佬坐在秋千
上阅读小说。庭院里有男人在劈柴。空气中有木头和花朵的刺鼻芳香。小镇的暮
色苍茫,隐约地听到狗吠。
她躺在白棉布洁净的床单上,闭着眼睛,听风的声音。
电影里不应该有音乐。如果有,那就应该随时都有。在每一个没有台词的时
刻。
要么彻底空缺。要么直到漫溢。我倾向这样的状态。没有极端就没有终点。
随着年龄渐长,渐渐喜欢上提琴。
钢琴只属于少年,因为它过于明确清晰。不够暧昧。
她们一起吃了一顿晚饭。是在大叻中央市场附近的Long Hoa.
那家餐馆的主人是一个嫁到了欧洲的越南女人,显然她的家境富裕并在海外
受了良好教育。餐厅里摆设着瓷器,月季花,烛台,台灯和长沙发。还有中国古
诗。
苏邀请她吃晚饭。她说她喜欢这家店的手工制作酸奶和荷花沙拉。那一天,
她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苏是白粗布的衬衣,她穿越南丝。
喜欢穿白色的女人,她们有自信心,旁若无人。这种自信也许来自于拥有了
很多常人无法企及的东西。又也许来自于一无所有但无所求。苏经历过无数繁华
的场面,但依然只喜欢光脚穿一双麻底的草编凉鞋。她有她的平常心。
她们喝冰冻的柠檬汁。相对抽烟。沉默无语。
门外的街道上有喧嚣的人潮。大叻的夜市热闹得丧失了睡眠。
56 岁的父亲,穿着一件大衣站在机场的大厅里。他看过去胖而苍老。她的
飞机晚点,让他在那里等了近两个小时。是下午的时候,南方的阳光带着温润的
湿气,和北方的干燥寒冷截然不同。父亲从小而清冷的角落里走出来。脸上柔软
的笑。她只在春节回家,停留两三天左右。父亲的笑容。见到她的喜悦。父亲眼
睛的眼白很浑浊。她留意到父亲的眼白。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场景她一再想起。她看到他的时候,心里这样痛,但什么也不说,只说
了一句,你等了很久吧,就直直地往大门外面走。他跟在后面,因为腿疾复发,
走路很迟缓。但是他这样地喜悦着。
他们不拥抱。在她读高中的时候,学校开家长会,父亲的腿已经走不上楼梯。
她下意识地扶他,他推开她的手。他从不愿意在她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
17 岁的时候,他带她去旅行。他们去苏州。父亲在火车里看报纸,一页接
一页,哗哗地响。她坐在他的对面,穿着校服的白衣蓝裙,看着窗外。他们在虎
丘塔下各自拍了一张宝丽来照片。父亲在小餐馆里点了排骨和青菜,把排骨夹到
她的碗里。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高兴。他们闷头吃饭。半夜她睡在旅馆黑暗
的单人房间里,对着墙壁哭泣。后来她把他放逐在离自己很远的城市里,把自己
放逐在离他很远的城市里。她的生活是,异乡的漂泊。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
写作。陌生人。危险。不安全。男人。告别。还有漫长的漫长的孤独。
他们不说话。他们的痛苦是彼此的镜子,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彼此怜悯,
却无法伸手触及。从没有倾诉。争吵,隔膜,冷漠,固执。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维
持。就是这样。有些人,他们这样地爱。他们的爱相隔两岸,只能观望,不可靠
近。
苏。那种感情,就好象是父亲的腿疾,与生俱来的残疾,年龄渐长就渐痛。
有时候是羞耻的,不能碰触。这样的痛苦。仿佛宿命。
她们去电影院看了一部韩国片子。大叻唯一的一座山顶上的电影院,有一个
很边缘的名字,叫三又四分之一。或许是四又三分之一。她没有记住。却记得在
黑暗闷热的电影院里,她流下泪来。这眼泪和正在上演的喜剧剧情无关,和空旷
影院里散落的寥寥观众无关,和身边沉默的苏无关。她很久之前,就是这样,会
轻易脱离身边的处境,进入一些茫茫不着边际的寂静里面。所以,她常常不记得
别人对她说什么,她只记得某一刻她所面对的气味和声音。她容易失神。
她们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外面的夜市灯火和人群正沸腾。法式高级餐厅霓虹
闪耀,湖边的妓女穿着高跟鞋不动声色地等待,丝绸店放着整匹整匹的缎子和布
料,有坡度的马路边,露天咖啡店坐满了当地的越南男人和女人。
苏说,我们去看市场。市场堆满了货品,从茶叶到鲜花到干货到草莓,到处
都是人和垃圾。巨大的声浪汇集成潮水,把人覆盖至无法呼吸。炎热。夜色。汗
水。声音。烟。气味。手上的皮肤。食物。花瓣被踩成了烂泥。苏走上天桥,扒
在栏杆上俯拍涌满了人的街道。两边是陈旧高大的建筑,隔出一条被昏暗的路灯
照耀的马路,全都是摊贩和游客。混乱,肮脏,泛滥成灾。苏明显地兴奋起来。
她手里的相机频繁地发出刺眼的闪光。
让我们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去。苏。
她在深夜,搭上从北京赶回家去的飞机。母亲在电话里哭诉,父亲病重。她
的飞机再次晚点,在机场等到天黑。同时出发的,从北京开往大连的航班,在一
个小时之后坠毁在海里。112 个人死去。那天是5 月7 日。
在飞机上,她这样疲倦。她又饿。她已经过了25 岁,依然独自一人,没有
给过父亲她的婚礼和孩子。没有给过父亲任何安慰。她要带他回北京。把他留在
她的身边。照顾他。她蜷缩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看到父亲在机场喜悦的脸。但
是她知道,这一次,父亲不会出现。他已经病危。看见她,他会多么的高兴。
将睡未睡的昏沉。看见父亲带着她去买衣服。父亲对母亲说,女儿都读高中
了,应该穿些漂亮的衣服。他带她在大街上走。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看。是冬天。
她挑了两件大衣,一件刺绣的木扣子羊毛开衫。还有围巾。店员替她拿着换下来
的衣服,一边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爸爸呢。这样好的爸爸。疼爱女儿。父亲坐
在旁边的凳子上,他的腿因为走路而疼痛。他看她试穿衣服。他从没有带她看电
影,从不带她去冰激凌店,从没有拥抱过她。那是他们很少的几次单独相处。她
记得这样清楚。那件羊毛开衫她穿了近8 年。这样喜欢。直到纯羊毛被蛀了大大
小小的洞。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深夜11 点多。父亲的床位放在值班室门外的走廊里。
她看到他的第一眼。看到他带着血迹胀大的脑袋,看到他嘴巴里的氧气管,脑子
里划过洁白的闪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切都晚了。她知道她已经不能带他走。
母亲说,脑溢血。早上7 点吃完早饭,一切无事,仅仅是站起来的一瞬间。
送进医院抢救,脑部清除掉血液后,再次出血。医生已经放弃了他。说,结果是
一样的,你清楚了吗。你清楚不清楚。她说,我清楚。她坚持让他们动第二次手
术。母亲哭。不要再让他痛了。还要再打开脑部,他怎么受得了。她说,我们要
动手术。必须动。必须。
她在手术室外面的水泥地上铺了张报纸,坐在地上等。门口已经坐满了人。
空气污浊闷热。她靠着墙壁,沉默着,不吃不喝,无声地掉眼泪。等了9 个小时。
她不能让他死。她要把他带走。
最后一次争吵。她辞了职,在上海找到工作。她要走。她对着他说,我要离
开这个家庭。我一定要离开。她激动地浑身颤抖。她不吃饭。整夜地失眠。父亲
沉默。什么话也不说,脸上是一条一条突然苍老起来的纹路。无能为力的。悲哀
的。就像她回家过年之后,要回去。父亲送她,一再地看着她,等她进了安检,
还在张望。同样的神情。她知道他难过。他会一再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让她一走千
里。她对他说,爸爸,以后你来北京和我一起住。我带你去医院看病。我们去旅
行。他说,你自己先稳定下来。还是有些高兴地笑。他的眼睛,眼白已经浑浊。
这样苍老的男人。他的笑容像以前的黑白照片里一样,宽宽的前额,嘴角带着天
真。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的内容。
她们去了中央广场附近的大排挡。当地的居民排了矮矮的木桌子小椅子,兜
售各种食物:炭火上烤熟的玉米,鲜嫩清香,微微有些焦。大盆大盆的贝壳和螺,
与野菜及姜一起煮,1 万越南盾一碟子,就着啤酒吃。整桶的鲜豆浆和玉米糊,
放了白糖。孵出了小鸡形状的鸡蛋,煮熟后用勺子挖出来吃,能看到内脏和肌肉。
放了牛肉片,鲜虾和野菜叶子的米粉。年轻的母亲带着孩子在做生意,越南女子
都是结实而勤劳的。广场边的台阶上有乞丐裹着麻布睡觉。卖手工编织丝披肩的
小摊女人在抽烟。
她们坐下来,要了两碟不知道名字的螺。从远处掠过来的凉风把帐篷吹得哗
哗响。高山上的夜,在风中开始感觉到些微的寒意。她们喝酒。抽越南的当地烟。
苏说,你是否觉得不安?
她说,这里都是当地人,鬼佬太少。他们不来这里。他们不来危险的地方。
苏说,你不习惯和别人没有距离地相处。也许他们离你太近。她说,我不知
道。
你出来从不和其他人说话?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你看那些日本来的独自旅行的孩子,他们也总是沉
默的,神情严肃。东方人都习惯收敛自己的感情。
以前曾经看到过三句话,是这样说,工作的时候,不计报酬,爱的时候,想
不起曾经受过的伤害,跳舞的时候,不知道别人的存在。
你会这样做吗。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工作。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爱和跳舞。她说。那你做什
么。
行走。只是行走。不说话地行走。
电影中的场景是这样的:异乡的高山顶上的小镇,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女人,
坐在灯光昏暗人声鼎沸的大排挡里。旁边是食物的热气,孩子,妇女,即将枯萎
的长枝玫瑰,女人手指间的烟草,喝空的啤酒瓶。呼啸的大风和越南语的声音。
她们独自出来旅行,各有历史和往事,绝口不提,像所有清醒而表情寥落的
旅者。一个女人在黑暗闷热的剧院里流下了眼泪。另一个女人在天桥上俯拍一个
混乱肮脏的市场。她们沉默。倾诉变成了嘴唇之间明明灭灭的阳光,穿越一座庞
大阴暗的森林。
语言最后是禁忌的。是被废弃,被遏制,被压抑的。我们对自己说话,或者
对陌生人说话。语言无法穿越时间。只有痛苦才能够穿越一切永恒。
在父亲死去的前一天晚上,她在他身边守到很晚。走廊的尽头,有一个窗口,
能够看到雨水倾泻一样地倒下来。深夜又有被急送进来的病人,是一个被卡车撞
伤的男人。他的头上有血迹,但身体看起来完整无缺。医生很快就给他罩上了氧
气,进行输液。他的推车就在父亲的病床附近。男人的一只脚上没有鞋子。
就这样,她看到了他的潮状呼吸。那么用力地呼吸着,似乎要把胸部的隔膜
全部顶破。似乎要把灵魂释放出来。寂静的走廊里,除了雨滴的声音,就是这有
规律的一起一落的呼吸。
5 分钟后,男人被蒙上了白布。
那时候父亲还在弥留。他的呼吸还是强盛着的,口中的氧气管随着头部晃动。
她开始感觉,他也许真的不会再睁开眼睛。她站在他的床边。他们相隔着茫茫的
生死。他要留下她一个人。她计划的蓝图全部落空,曾经以为会有的赎罪和补偿
的时间,如同流水一样,从手指间一股一股地滑落,消失。不会再有。
她记得自己跪在父亲床边的水泥地上,在深夜空寂的走廊里,把头埋进床单
里祈祷,神,请你宽恕我的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含糊而深重地,穿透了尘埃。
可怜的人啊。可怜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是多么的卑微,脆弱,徒劳挣
扎。
除了顺服命运,我们一无所知。
苏,我们曾经付出的一切,得不到任何救赎。
她抬起头看苏。她的眼睛很亮,浸润着水,仿佛始终泪水闪烁。她说,我们
再要一盘炒田螺,只要你不怕拉肚子。
不会,我带着药品。苏说,如果我们恐惧太多,很多东西都没有办法穿越。
有一个美国的摄影师,Joel Peter Witkin.,他从小生长纽约布鲁克林贫民区,
6 岁时目睹一场车祸,被碾的小女孩的头颅滚到他的脚边,这个童年经验影响了
他日后的创作,所有的作品都是在探索暴力,痛苦,死亡,指向畸形人和人类的
病态。有记者问他,为什么不愿意拍些清纯的东西,是觉得那样会滥俗吗。他说,
赏心悦目的事情很容易做,但就像用自动相机,我无法得到满足。我的作品是处
于趋向光明的需要,但必先经过黑暗。
这句话我极喜欢。苏说。我也是一个摄影师,但我不拍像Joel 那样的照片。
我不拍用睾丸上吊的男人,伤口里堆满蔬果的死狗,没有肢体的活人,接吻的死
亡头颅。经过黑暗的时间如果太漫长,会让我们觉得寒冷。你一直想拍的是什么。
大海。除了大海。还是大海。
他们说,从顺化到会安,中途会经过岘港。而从岘港到会安的那段路途,属
于50 个一生中必须看一次的地方。
大巴车一直在盘山公路回旋。高山的另一端,就是深绿色的空旷寂静的大海。
天空有淡淡的阳光,海面幽暗清凉,如同地狱。它倒影着高山连绵起伏的苍翠峰
峦。越到山顶,空气越潮湿寒冷,大片的云雾笼罩在山谷中,车子穿过去的时候,
雾气扑面而来。沙滩。高山。山顶的云层。深浅不一的绿色树林。渔村。海面上
的阳光。
越南的旅途,其实一直是沿着狭长的海岸线在行走。沿着大海,从北到南。
苏说,那是离我们的灵魂很近的东西。或者说,我们要一直地,住在里面。
最后一个夜晚。包围着父亲的仪器,全部停止了运作。父亲的脑袋因为水肿,
膨胀得比常人大很多。头上的白棉线网兜因为太紧,一格一格地撕裂。左侧有动
手术留下的缝线,已经被血浸泡成黑色。手术损害了神经,他的左眼皮青紫色地
隆起,嘴巴里一直插着氧气管。当护士把粘着氧气管的胶带从父亲脸上撕掉,他
的嘴唇变得雪白。并且没有办法闭上。值班医生给父亲拉了心电图,窄小的白纸
上是一条直线。这是医院做为死亡的证明。
她直直地站在一边,伸出手,托住父亲的下巴,试图把他的嘴唇合起来。手
心所接触的那块皮肤依然柔软,有胡须茬。在一个瞬间,深不见底的寂静把她包
裹起来。她听到值班室里的医生和护士在说话,有笑声。隔壁房间里的病人在吵
闹和哭泣,那个乡下来的女人手术后一直疼痛难忍,于是咒骂她身边所有的亲人。
空气中有灰尘和雨水的湿气。可是她听到的声音,唯一清晰的,是那个男人说,
囡囡,摸摸爸爸的胡子。童年夏天午睡的时候,父亲让她趴在他的身上,摸他的
下巴。短短的硬的青色胡须茬,刺着手心发痒。他们住在弄堂里的老家,木板地
上铺着凉席。父亲是年轻的男人。这样干净英俊的男人。
那是他们曾经带过给彼此快乐和安慰的最短暂的一段时光。她很快就长大
了,变成一个桀骜不驯服的女子。父亲很快因为重担和劳苦而沉默了,不再说话。
身边是一大堆在哭泣的人。她给父亲穿衣服。父亲的身体迅速地变重。体温
还在。她把一直围在脖子上的一条棉头巾扎在父亲腰上。她希望他能穿着喜欢的
旧衣服走,但是他们买来的是崭新的寿衣。太平间的老头把父亲放到推车上。推
过走廊,推进电梯,推出大门,推在下雨的水泥路上,推过一个尘土飞扬的建筑
工地,最后推进医院后面一座残破的楼里。父亲的身体随着车子的行进,一有颠
簸就晃动起来。她护住他的头,怕他的身体因为太重摔下来。父亲看过去没有任
何依靠。
太平间像仓库一样空空荡荡。里面有一个大冰柜,用来烧锡箔的搪瓷盆,摆
供品的旧桌子,和一长排空空的椅子。他们把父亲放在水泥台子上。墙壁上有两
个换气扇,叶片缓慢地转动,雨水打在上面,发出叮叮的声音。大门洞开,潮湿
的冷风吹进来,能看到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和渐渐沉寂下来的深夜的马路。
一切可以结束了。
她们喝完了最后一瓶酒。地上是凌乱的烟头。苏说,我带你去看看教堂。大
叻有一座1931 年建造的天主教堂,你不会有太多机会见到高山顶上的教堂。
她买了一只烤玉米。用手扳成两半,分给苏。玉米冒出清香的热气,嚼在唇
齿间,软而温糯。她像童年时般一粒一粒地咬下来吃。心里有微微的快乐涌出来。
那种平常的淡泊的简简单单的快乐。苏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也快乐。但两个都
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快乐的人,所以只是在黑暗的山间坡道上,快快地行走着。
她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朋友。没有一个亲密的人。
苏。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和父亲最平静最长久的一次相处,是在医院简陋冰
冷的太平间里。
深夜的时候,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每到整点,一点,两点,三点⋯⋯我就起
身给他扣头。因为按照风俗的说法,父亲已经动身,在越走越远。他要吃点东西,
喝点水,带一些钱走。于是我不断地在烧锡箔,在续上香火,在向他叩头告别。
我们这样平静地在一起。苏。父亲的身上蒙着被单。他看过去像一个孩子,
被遗留在黑暗的夜色里,沉默的,好脾气的孩子,孤单的孩子。我站在他的身边,
抚摸他的身体。他的肩膀,胸部,手,脚,疾病的腿,缝着线的鲜血残留的脑袋。
我又抚摸他的脸。他的额头,鼻子,眼睛,嘴唇,下巴。还没有消失的骨骼,肌
肉,轮廓,依然如此清晰,只是没有了温度和气味。他这样的重。这样的冷。
凌晨的破晓时分即将到来。父亲应该已经走到了对岸。我们的告别要结束了。
我一次次,一遍遍,抚摸他。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隔着白布,我感觉
到了他的身体渗透出来的寒气。这是他曾经给予我的感情的物证。一具尸体。上
天把他收回去了。这个唯一关心着我,不放弃我的男人。这个给予我骨血的男人。
这个在我发烧的时候,深夜抱我去医院的男人。这个牵着我的手送我去上学的男
人。这个被我放逐在故乡一走千里的男人。这个辛劳孤独的男人。这个我未曾给
予任何报答和安慰的男人。他被收走了。我们再不会冷漠和僵持。再不会有相逢
和告别。他已经死了。我这样的不舍得。苏。
我什么都不能做。苏。
我的身体有一部分也已经死了。再没有回应。苏,当门外的天空开始发亮的
时候,我看到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微蓝的潮湿的容器。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新
的一天就在眼前。我觉得这样的孤独。
苏。你知道那种只有你一个人的孤独吗。所有的人都和你没有关系了。所有
的人都消失了。
于是我只能哭泣。
⋯⋯⋯⋯
夜色中的教堂。尖顶上的十字在黑暗中像一颗星辰。她们拉开铁门,走上宽
大的水泥台阶。大风呼啸而过。苏说,教堂里面有绿黄相间的彩色玻璃,刻着圣
母和耶酥的画像。天顶很高,白天的阳光照射进来,好象是天堂开出来的路途。
白天我曾来拍过照片。
苏问她,你相信上帝吗。
她说,我相信宿命。相信掌控着我们的巨大的力量。从不允许我们违抗和逃
避的力量。
苏说,听听黑暗中的声音。听。你听到什么。
她沉默地站在台阶上。她伸出手摸到苏的手指。她们的手交握在一起。苏说,
我只能听到大海的声音。小时候我的母亲在小镇开了一个杂货店,我睡在店的柜
台上,她和继父睡在里面小房间里。后来,我在城市,住在单身公寓里面,深夜
煮完泡面,累得无法洗澡,躺在床上。我一直,只能,听到大海的声音。
你没有见过父亲吗?
我出生之前他就死了。一直和母亲继父生活。父亲的概念,对我不存在。所
以你永远都不会想他。
是。永远都不想。
在殡仪馆里,她看着父亲被推进了焚烧炉。她站在那个巨大的轰隆轰隆作响
的房子里,地上全都是干燥的粉末。工人对她说,这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来的地方。
最后来的地方。走吧。不要在这里多呆。
父亲被推进去之前的脸,感觉很陌生。他在冰库里被放了一夜,脸上因为被
化妆抹了一点点胭脂,以便让脸色显得红润一些。父亲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她记
忆中的痕迹。她相信他已经走远了。走得非常远非常远。他不会在这里。而他们
要烧掉的,只是一具尸体。
在落满鞭炮碎纸的空地上,她看到了巨大的烟囱冒出浓浓的黑烟。黑烟在灰
蒙蒙的天空中盘旋,然后逐渐褪淡,直到消失。
从窗口里接出骨灰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手上的热量。她用信封装了一部分骨
灰,准备带回北京。物证。她要留下这感情的物证,不能手中一无所有。
按照习俗,必须在正午12 点之前把骨灰入墓。车子经过村庄的时候,母亲
打电话说,这是父亲教过很多年书的地方,路上要放一些鞭炮。大雨滂沱。路边
已经有村民打着伞,扛着花圈在等。父亲曾在这个偏僻而幽美的小村里,在小学
里教书,度过他的青春时光。高中毕业,没有机会进入大学,因为文革开始,他
必须下乡。当他回到城市里,真正开始创业的时候,已经过了30 岁。
任何一个人都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你知道。
车子停在公路上。沿着泥泞的田野小路走过去,长长的一串队伍。空旷的群
山和稻田被雨雾弥漫。雨太大,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裹住了父亲的骨灰盒。骨
灰盒捧在怀里,这样地重。她感觉自己似乎是在用尽全力支撑着父亲的重量。一
堆白灰的重量。
一连串的仪式。在农村,丧葬已经带有神圣的宗教意味。每一种风俗,都被
用来安慰生者的伤怀,不愿意承认死者的消失。就像殡仪馆的灵车来接父亲的尸
体时,他们告诉她,要一路扔锡箔,这是买路钱。过桥的时候,要对父亲说,过
桥了。手里的香不能熄灭,要一直续,一直续。仿佛父亲的灵魂就栖息在这微弱
的一点香火上。可是她眼看着他们用一块布包裹住父亲的尸体,打上结,然后塞
进了白色面包车的底部空位。父亲被包裹得像一段树桩。
11 点48 分的时候,父亲的骨灰盒入了墓,一起放进去的有他平时一直在使
用的笔,公文包,梳子,她给他买的羊绒衫和衬衣,她已经出版的书。父亲只能
带走这些。雨水中的泥地上,插满了点燃的香。他们开始焚烧大堆的锡箔,父亲
的其他衣物。火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雨突然变小了。
在回家的途中,汽车等在码头上等轮渡。等了很长时间。她睡着了。很多杂
乱而奇怪的梦。在梦中看到了一棵棵树,树上是用绳子悬挂着梨。一只一只,长
长地悬挂在那里。是一片空空荡荡的果园。看不到尽头。连绵的苍翠青山。空旷
的田埂小路上,一个男人走过去。转身,对她微笑。喜悦的面容。这样喜悦的笑
容。
她醒过来,发现自己浑身颤抖,不可自制。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她
的手指蜷曲着,如同半握。
窗外是城市的暮色。和往日一样沉寂。玫瑰灰的天边的云层。路上的人表情
平淡。生活一如既往。死去的人消失了。时间迅速地填平一切。就像海水覆盖了
地球所有的凹陷。
苏,我知道死亡是这样平常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死
去。疾病,灾祸,谋杀,战争,死刑,贫穷,愚昧,自杀⋯⋯生命像野草一样蓬
勃而卑微。
我们对别人的痛苦从来都没有怜悯。所以我们的世界依然黑暗而痛楚。地球
只是一颗孤独的蓝色星球,脆弱地转动,没有人知道它停止的期限。人,被剥夺
了所有的力量。我们只拥有如此短暂的生之甘甜:季节,爱抚,温暖,往事,肉
体⋯⋯我们为此而生存。如此的盲目而无从得知。爱的人,我们亲手送走他。看
他化成了一堆灰。自己亦将如此。
苏。如果我们能够有怜悯。我们该如何地沉默,如何拥抱。谁又能够来告诉
我们,如何来穿越这漫长的,漫长的绝望⋯⋯
她们离开了教堂。深蓝色的天空上有异常明亮的星群。离得这样的近,能够
看到跃动的光泽。远处的农居有明灭的灯火。路灯照亮洁白的山路。旁边的小旅
馆露台上,有年轻的男人独自黑暗中,喝着一罐啤酒。她们沿着高高坡度的大路,
走向春香湖边,重新回到广场。
已经是接近凌晨的时候。广场上的人逐渐散去,留出一地狼藉的垃圾和喧嚣
过后的荒凉,苏拿出相机。她用闪光灯。她极为喜欢闪光灯。她说这刺眼的闪光,
能更为剧烈地感受到时光的凝固。
苏拍广场上散落的枯萎玫瑰,拍睡着的乞丐,拍坐在黑暗中神情疲惫而冷漠
的妓女,拍昏暗灯光下陈旧的墙。
她站在旁边,点了一根烟。
开始清理父亲的遗物。
非常多的照片。
15 岁的父亲,站在上海的外滩。早熟的少年,脸上有一种傲然神情。那时
候家境已经开始败落,他是家里的长子。
20 岁,去了乡下。在偏僻山村里和孩子在一起。
27 岁,和母亲结婚。两个人在杭州西湖留影。穿着黑色中山装。身边是大
辫子黑眼睛的漂亮女孩。两个人的脸上都有淡淡的忧伤。相伴近30 年。30 岁,
回城。上班。辞去公职,建立公司。风雨数十年。很多照片是在全国各个城市的
车站拍下。瘦而英挺,眼睛有一种炽热的光芒。40 岁。经历了事业上的挫折,
爷爷去世,孤独逐渐渗透出来。神情中有疲倦。
50 岁,公司重新拓展。胖而有疾病的男人。站在公园的阳光下,身边是妻
儿和回家过年的女儿。孤独和理想,压抑和激情,坎坷和智慧,劳碌和责任。一
路牵绊。
56 岁,脑溢血。去世。
⋯⋯还有大堆的旧物:旧书,旧报纸,旧杂志,旧照片。各种资料。30 多
年前的发票,凭证,车船票。
有一个发黄的牛皮纸大信封,拆开来,里面有她婴儿时穿过的一件小棉布褂
子,是奶奶手工缝制的,已经发霉。小学入学的学费发票,成绩报告单,写着歪
歪扭扭字体的日记,一直到大学毕业的就职推荐,工作时的培训笔记⋯⋯所有她
根本想不起来或丢弃已久的东西,他全部收藏起来。在银行里的保管箱。拉出来。
里面没有任何一张存折或存单,只有一堆旧的票据,全都是取款凭证。父亲已经
把他所有的钱投入到公司的扩大再生产。身边没有留下一分钱。有一叠照片,是
一个陌生的女人。应该是曾经爱过的女人。还有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小撮幼细的
黑发。是她婴儿时候的头发。
没有了。这就是父亲最为隐秘的收藏。从不透露给任何一个人。
他的感情如此深刻和封闭。陷入在对旧事旧物所有的沉浸之中。从不表达。
不习惯,也找不到方式。所以不表达。从不表达。
她看着身边的母亲。她说,妈妈,父亲已经走了。不要计较他。母亲点头。
母亲和父亲,都是这样善良的人。善良的人,在一起并不能保证幸福。每一个人,
都是在各自孤独着。无法靠近。
分离的时候,甚至都未曾说声再见。
那个夜晚,她手心里捏着自己婴儿时候的头发,身边放着发了霉的小棉布褂
子。疲倦之后的放松,终于睡下来。囡囡。她听到他叫她。改不了口,25 岁之
后还这样叫。江南人对婴儿的爱称。她是他手心上的宝贝。只是谁也不说。在梦
中她看到自己照镜子。漆黑浓密的大把头发,全部倏倏地掉下来。全部掉完。
我很想说声再见。苏。只是一声道别。
再见,时光。
再见,我的爱。
黑暗中,房间所有的窗户都打开着。大风呼啸而过。风四面八方地呼啸而过。
是在她的小旅馆里。她和苏,一起躺在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她把身体蜷
缩起来,那种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苏从背后抱住她。苏温暖的身体靠近她。
苏的手,柔软的手指,抚摸她屈起来的背脊和膝盖,一点一点,把她扳直。
我拥抱着你。你感觉到了吗。
是。你拥抱着我。
我没有办法和你做爱。可是我爱你。
我也爱你。苏。
不要恐惧。
不。我不恐惧。
我们相爱。多么好。⋯⋯⋯⋯
相爱才能带来活。才能活着。活下去。
它穿越痛苦,带来慰藉。它温暖。平淡至极。
7 岁的时候,有一个男人路过小镇,走进我家里的杂货店,来买一包香烟。
我就站在柜台旁边。他背着很大很重的行囊,穿着一件浅褐色的粗布衬衣。他问
我去往渔港浦湾的路途。我告诉他。然后他说,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走。我说,想。
于是我们一起走。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我们在海边待了一个晚上。整夜都在看海。他是一
个摄影师,我不知道他来自遥远的北方。他替杂志来拍一组照片。他教我透过镜
头看大海。他说,你看到了吗。这所有的时间都在往前走,但是你轻轻一按,喀
嚓。它就愿意为你停留下来。
半夜下起雨。在海边山上的旅馆房间里,他抚摸我。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暖地
抚摸过我,从头发到脚趾。他的手指像流水一样,没有声音,也留不下痕迹。他
最起码应该有近30 岁。我喜欢他的气味,他肌肤的温度,他的手指。我们拥抱
在一起。他整夜拥抱着我。
他说话吗。
不。他不说话。他似乎竭尽全力。他要给我的,不是他的欲望,不是绝望。
他爱我,就像爱着日出时候的大海,爱着旅馆房间外面盛开的栀子花,爱着每一
个逝去而又来临的夜晚。
第二天,他离开了小镇。留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什么。
我的裸体。栀子花。黑暗中的洁白。他对我说,你们都这样的美。虽然一切
都会消失。照片后面写着一个英文。10 年之后我才知道它的原义。是癌。这对
我来说,也已经不重要。因为他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们彼此一无所知。
就像黑暗一样盲目并且真实。
后来我离开了家。我见到很多不同的大海,包括一次重回浦湾。但都不是我
童年中的大海。不是那种样子。它留在我的记忆中。不可言说⋯⋯⋯⋯
他理着平头,很瘦,身上有一股消毒水的清爽味道。眼睛明亮得像一块灼烧
之后的煤。
你会记得他。
是。一直记得他。
电影里出现多次大海的空镜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潮水的声音。日头出来,
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
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
我们去看海。只是为了看到虚空的真理。
房间外,是逐渐明亮起来的曙光。天空的蓝,褪淡了。苏入睡。苏的面容,
洁白如山茶。
她看着苏。长久地凝望她。伸出手去,抚摸她脸上的肌肤。然后往下移,脖
子,肩头,胸,腰肢⋯⋯那是活着的,新鲜的,清新的肌肤。能感受到脆薄的肌
肤下,血管的跳动,血液的轻盈声音。还有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温度。她清晰地
感受到自己的手指间的留恋。这双曾经抚摸过父亲尸体的手,对生命充满了全新
的感知。
多么好的肌肤。活着的肌肤。
她把脸贴在苏的脖子上。靠近她。她听到了苏的心跳,坚强有力。然后她闭
上了眼睛。
这是在离南方故乡非常遥远的一个地方。越南的大叻。高山上的小镇。
电影里面,两个拥抱在一起入睡的旅途中的女子。她们陌生。她们靠近。她
们即将告别。她们之间的倾诉,并没有发生。
发生过的,只是往事。
大风呼啸。远处,有大海的声音。
⋯⋯⋯⋯
告诉我,你曾多么的留恋。
安妮文集>> 蔷薇岛屿>> 3
---------------------------------------------------------------------
-----------
在6 月写作时候,我有连续的几个夜晚,陷入失眠。
这种失眠非常可怕。在将近12 个小时里面,处于一种极端清醒的状态,根
本没有办法闭上眼睛。
从夜晚7 点10 分到凌晨2 点43 分,一直在工作。因为长时间面对显示器的
眼睛干涩和疼痛,关上了电脑。在厨房,拉开冰箱,找出在超市买的核桃酥。小
狗乖被我吵醒,于是走进厨房里来看我。坐在吃饭的木桌子旁边,吃东西。看到
卧室的小蓝格子布窗帘高高地飘起来。清凉的风大片大片地灌进房间来。
在北京,一年里面搬了三次家。最近一次,是搬到亚运村附近的寓所里。很
幽静的居住区。红砖墙面,老式的旧公寓楼。有大片花园和树林。草坪很家常,
能够让小狗和孩子在上面嬉戏。槐树搭出一条绿荫浓密的走廊,阳光从翠绿的树
叶间渗透下来。石榴,桃,苹果,包括不知道名字的开黄色小花的树。树都长得
茁壮。常有老人在树下支一个小板凳,坐在那里剥豆子或乘凉。
洗了床单,也可以放到花园里去晒。阳光把棉布晒得香喷喷的。似乎又回到
了童年时住在大院落里的日子。一切都变得可亲近。
租下的房间,有干净的木地板和贴着碎花瓷砖的小厨房。推开窗,就能闻到
风中树叶和蔷薇的清香。
花园里种满了蔷薇。大蓬大蓬的艳红,粉白的小花,一枝能开上近50 朵花。
让我想起故乡的院子墙头,一到夏天就探出来的大簇花枝。还有人种月季。枝茎
粗壮,开出的花有碗口大。这些花开得轰轰烈烈,此起彼伏。如同一场盛大的演
出。
找到这样的房子,是为了写作。生活中唯一没有变化的事情,只是写作。有
时候写上10 个小时。有时候只写5 分钟,就关上电脑开始出门。
我的出门,大部分都毫无目的。就是一个人在大街上走来走去,不说话,也
不做什么事情。置身在人群中,但不与他们发生关系。我喜欢流动并且疏离的状
态。旅途,酒吧,火车,长途公车,候机厅,火车卧铺之类的场所,最能够让我
身心自在。但若要出席什么场合,在宴席上应酬,我就麻木并且走神。
这样的生活,我已经过了很久。
一直很喜欢这个贴满碎花瓷砖的干净的小厨房,窄长型的,有很多窗。常在
炖汤或烧菜的间隙里,在小木桌子上看书。把新买的牛津英语语法放在那里,随
手翻上几页温习。还有村上春树的书。《象的失踪》。那是他所有的书里最喜欢的
一本中短篇小说集。因为是朝西,厨房等到黄昏的时候,地上全都是明晃晃的阳
光。
在冰箱上放了一盆小仙人掌,还有一个朋友丢弃不用的破旧小收音机。平时
不收听电台的任何节目,不喜欢有人实行狂轰滥炸的话语权,而且很多主持人说
的话,又极其弱智。但在洗菜的时候,可以调到音乐台,听到一些好听的歌曲。
声音是有些变调的,但能听清楚旋律和歌词,偶尔跟着哼唱几句。它让我想起自
己的少年时代。80 年代是流行歌曲的盛世。我把收音机长长的天线拉出来,搭
在装满干燥花的密封罐上。
在凌晨2 点多的时候,坐在小厨房里吃甜饼。做了一杯用山茶,茉莉,玫瑰
泡起来的热茶。这一刻的寂静,让人愉悦。
吃完东西,继续要找一些事情来做。彻夜的睡眠已经完全离开了我。我很清
楚。
但是我不想打电话给别人。没有说话的欲望,也找不到可以打电话的人。已
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不打任何电话给别人,除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打电话
给我的编辑或出版商。有读者通过别人得到我手机号码,然后试图在深夜打电话
给我,她们总是让我觉得为难。一方面,我不想伤害她们的自尊心,她们都很年
轻,而且没有恶意。另一方面,我实在没有任何话可以对她们说,一句话都没有。
也不想敷衍。终于那些电话平息下来。但是我开始按掉陌生号码的来电。有时候,
手机响起来,一遍又一遍,根本就不想去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得了手机恐惧
症。对打电话,有强烈的不适感。
于是,开始对所有试图联系我的人说,写EMAIL 给我。即使你有我的电话,
也写EMAIL 给我。
就这样,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没有任何话,可以对别人说。我丧失了声音。
就像在《再见,时光》里的那个女人,她大段大段的叙述,都只是在心里发生。
而另一个女子离她近在咫尺。即使她们相爱,也得不到倾诉。人的孤独。就是如
此。
我记得一些事情,比如年少的时候,和我最好的朋友睡在一起,我们那时候
最喜欢轮换着到彼此的房间里去过夜。一整夜都在说话。谈论各种话题。直到父
母过来敲门要求马上闭嘴。还记得几年前曾经和一个在另一个城市里的男人恋
爱。我们打深夜之后的打折长途电话,一打就是4 个小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
可以说呢。怎么会。和一个男人。电话中的声音,性感得如同皮肤的触觉。
那些细节现在想起来,仿佛是很久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一切都过去了。
我在一个房间里,放了一张巨大的两米长的原木书桌。桌面上还有木头清晰
的纹理和节痕。涂了清漆,摸上去很光滑,微微的粗糙质感。一张木头的大书桌,
一直是我的愿望。可以在上面放上电脑,CD 唱机,音箱,酒红布面灯罩的黑铁
台灯,很多木头相框,叠成一堆一堆的CD,书和笔记本。包括铅笔,尺子,蜡
笔,橡皮,茶杯,烟缸,香水,烛台,香薰炉,放水果的瓷碟⋯⋯所有乱七八糟
的东西。还有兰花和仙人球。
墙上有几张木版画。是关于植物标本的。手工的笨拙线条,色彩涂得很饱满。
下面有手写的英文,似乎是一段笔记,注明这种植物的出处和特性。我把自己喜
欢的东西,收集起来,全部放在这里。
书架上的书已经堆满了。只好放在地板上。在IKEA 买的棉布沙发,盖了一
块刺绣的白色棉布,应该是当做桌布用的,铺在沙发上也一样好看。是精致的十
字绣。这样出口到欧洲去的上好棉布,我在小集市上淘来,只花了20 块钱。
我对家,一直充满激情。我会买一只昂贵的胡桃木衣橱,只为喜欢它被做旧
的暗褐的颜色和橱上古典式样的铜扣。也一直有兴趣去布店挑选廉价的棉布,暗
红底的杏黄碎花,红粉格子,薄荷绿上面的零散花瓣和枝叶⋯⋯把棉布洗净,晒
出太阳的芳香,然后熨平,铺在桌子上。不厌其烦。一次去百货公司,偶然看到
在打折的日本碗,落叶黄上面是大朵大朵洁白的梨花和果实。碗的外面是灰蓝色,
隐约有纹路。这样颓废的美。打折后依然很贵,于是买了两只。只用来喝汤,有
时候煮莲子百合粥,亦或银耳红枣和绿豆汤。盛出来之后,食物变得更具意味。
房东来拿东西,看到我的房间,笑着说,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东西。他不知
道,这个女子从上海迁徙到北京,宁愿舍弃所有的家具和电器。满满的箱子,装
的都是这样的旧物。没有什么价值的物品。但一样也不舍得丢。因为都是这样精
心地寻找到,然后留在身边。
我知道。有时那只是因为寂寞。
我在沙发上,用一块流苏羊毛披肩盖住腿。空气里有清凉,吹进来的大风。
乖又开始睡觉。它摊开四肢,睡得像一个幼儿。我读《圣经》,随意翻开一页,




第2部分

然后往下阅读。翻看相册里的旧照片。又把头靠在放在沙发边上的绒毛熊堆里,
闭上眼睛。
母亲在我离开回北京的时候,对我说,你应该有个家,结婚生子。她担心我
独自在异乡,困顿脆弱。我笑笑,没有话说。我们要对一个人产生与之相对一生
的愿望,多么的难。自私的男人太多,温暖的男人太少。我们无法在与人的关系
里获得长久的安全,一向如此。而至于娱乐的激情,不谈也罢。那是青春期的乐
趣,不是成年人的方式。在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有多么疲累。只想安
静。
在越南的透蓝大海中,曾看到一些翠绿的岛屿。星罗棋布,彼此隔绝,各得
其所。这些岛屿没有出口,也无法横渡。我们的家,是一个岛屿。我们的灵魂,
在城市里,也始终是一个岛屿。这样孤独。这样各自苍翠和繁盛。
温暖安静的男人,干净的房间,有一条小狗,有窗帘被大风吹起的映满绿色
树荫的露台。这样,失眠的时候,或者可以彼此拥抱。而我们能够儿女成群。但
我对这个人,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想象。他是透明的空气。在,而如同不在。他
对我的生活来说,意义仅仅如此。只是幻觉中的蔷薇岛屿。
我没有对母亲说,只有经济不独立或害怕孤独的女人和男人,才会想用婚姻
去改变生活,获得安全。而对我来说,那已不是最重要的事。我过得很好。因为
我知道我要什么。我热爱大海一样的生活。有潮水,有平静,但是始终一往无前。
大海的孤独,不会发出声音。
很多人爱过我们。我们离开他们。这是我们为之付出的代价。想来也是甘愿。
没有人可以在生活里同时谋求自由和安全。那是不可能的。
凌晨四点的时候,花园树林里的鸟群开始嚣叫起来。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
天空是蒙着一层灰的郁蓝,然后逐渐地逐渐地清晰透亮起来。这样的时候,很像
旅途中早起赶车,带着微微的睡意,听到身边的人声话语,似乎还在梦中,而新
的一天的旅途,已经在眼前展开。走到露台上,看着下面沉寂的花园。远处马路
上有汽车的声音,隐约地传过来。城市开始苏醒了。树林中,有一条白色的小狗
慢慢地走过。不知道是谁家的。这么早出来散步。乖悄悄地走到我的身边,蹲在
旁边。它也醒了。
大约40 分钟左右的时间,天空的颜色一直在变化,好象被覆盖在蓝布之下
的容器,布一点一点地被掀开,直到天色完全发亮。而天际,有一抹玫瑰红的天
色,太阳还未出来。
这会是又一个炎热明亮的夏日。
天亮了。我也就该睡了。
安妮文集>> 蔷薇岛屿>> 4
---------------------------------------------------------------------
-----------
赤道往北21 度
在河内没有春天的存在。即使在3 月。深夜的空气中依然有烈日留下的灼热
气温。人声鼎沸的餐馆灯光闪耀。大片的绿树在路面下投下斑驳的阴影。当摩托
车汹涌而过时,刺耳的呼啸把整个城市的倒影破碎分散。
隔壁房间来自利物浦的英国佬说,这是一个Crazy City。喧嚣的无法停息
噪音的城市。包围着这个城市沸腾现场的是一种潮水般的声音。各种国籍的人发
出来的英语发音,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西班牙人,美国人,瑞典人。摩托
车的轰鸣整日整夜。缓慢宛转的越南语交织在一起好象树林刮过的微风。CD 店
的劣质音箱轮番播放哀怨的越南情歌。戴着斗笠的车夫慢慢踩动着高大的三轮
车,在拐角处敲动丁冬丁冬的铃声⋯⋯
到最后,你会有一种幻觉,以为这种声音,是存留在你大脑皮层里的属于前
生的记忆。
可是你这样的喜欢。
它的声音永远都没有办法停息。就像大海。
你记得你抵达的第一天。大吧车把你们停在还剑湖的附近。始终沉默不语的
日本孩子,北欧女孩的皮肤像白麻布,穿着橘红色棉袜子的美国男人⋯⋯所有的
人扛着自己的巨大背包,一下子就像露水一样,消失在阳光下的大街上。站在
Old Quarter 的街口,看到四面八方的小巷像迷宫一样在眼前展开:一间一间斑
斓迷离的小店铺紧密地凑合在一起,家庭旅馆高耸狭窄的小楼如同积木,肮脏陈
旧的露台开出艳红的大簇花朵,网吧,药店和酒吧的英文广告⋯⋯
那么多的人。潮水一样的人群涌过不同肤色和发色的脸。在这里,你不再带
着自己的历史和过往。你可以重新开始。所以,我们会对旅途上瘾。
你会用你一生来记得这座前生的城市。
在河内的时光。一朝一夕。拖延至一生那么绵长而令人惆怅。
住的小旅馆沿街。你从没有这样沉实地在异乡的城市里熟睡。睁开眼睛的时
候,透出法式木格子窗,看到天色发白。热带的早晨的天空,有一种亮丽干燥的
玫瑰紫。街上很早就有人出现,扫垃圾,卖鲜花和蔬菜,摩托车飞驰,孩子们光
着脚疯跑,狗吠⋯⋯空气中有清凉的树叶和茉莉的气味。这样的早晨不是在故乡,
不是在上海,也不是在北京。是属于前世。在房间的小浴室里洗头发。用手心盛
了冷水扑在脸上。然后穿着旧的棉布衬衣,光脚穿一双人字拖鞋,慢慢走下越南
家庭旅馆狭窄的回廊,来到庭院。庭院里都是热带的花树。他们养大个的短毛的
狗。温顺而漂亮的狗。要一份早餐。新鲜的柠檬汁及法式面包。抽烟。阅读河内
到处兜售的英文小说盗版书。看逐渐热烈起来的正午的阳光,一点一点地,从树
荫的缝隙间转移到手背上。皮肤渗出细密的汗水。
有笑容羞怯眼神明亮的越南女孩靠近。顶着藤蓝兜售清晨刚摘下来的茉莉
花。清香洁白的花瓣上留着露珠。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你。她的笑容。不知
道什么样的生活可以叫它为醉生梦死。
每天什么都不做。
每天都在街区的小巷子里流连。
看他们的店铺。一条街一条街泛滥着的物质色彩和气息。鞋子,奶粉,衣服,
CD,手工艺品,皮革,乐器,丧葬用品,婚纱,寺庙,酒吧,买牛肉米粉的小吃
摊⋯⋯旅行者和当地小摊贩穿行其中。结实苗条的越南女子,戴着椰壳斗笠,挑
着扁担,箩筐里装着深紫色烂熟的桑葚。兜售香烟和打火机。还有大叠大叠在胸
前堆起来的盗版英文书,大部分是LP 的旅行书和有关越南战争的小说。她们的
笑容总是如水一样的安静。
晚上有吊满鱿鱼干的小木车来回走动。用炭火烤,压成薄薄的一片,卷着番
茄辣酱吃。卖水果的,提前削皮洗净,堆在玻璃柜子里。菠萝,牛奶果,番石榴,
火龙果,芒果⋯⋯按照顾客的喜好,装进塑料袋里,加上冰块,还会附送一小盒
酸甜微辣的调料。
走累了,挑一家小餐厅坐下。有三明治和意大利面。有人在桌子边一边喝冰
冻可乐一边看旅行书,选择午后继续行走的路线。临街的大树古老苍翠,浓郁的
枝叶遮住了对面的阳台。那埃及蓝的百叶窗敞开着,挂着鸟笼,点着的香还升腾
着袅袅的白烟。
黄昏的时候,看到St Joseph Cathedral.暮色笼罩了这位于十字路口的陈
旧建筑。黑色雕花铸铁栏杆后面,有几个孩子在清凉的空地上游戏。他们光着脚,
自由自在地踢毽子,奔跑,尖叫。一个黑发披肩的漂亮小女孩像一条放肆的小鱼,
上窜下跳。凝望她。凝望童年的天堂。
离开教堂,随便地挑了一条有落日阳光照耀的路。街边是高大的绿树,细碎
的叶片在风中飘落如雨。闻到咖啡的浓香,原来经过了Moca Café.这是LP 上推
荐过的上好咖啡店。生意这样兴旺的咖啡店。服务生都是年轻而有礼貌的男孩。
老板娘坐在收银台边,穿着黑色越南丝衣服的女人,戴银耳环,盘髻,神情坚强。
临街的落地窗,没有玻璃,木窗都被大大地推开了。有花纹古典的吊顶,水
晶吊灯,古朴的木桌子和沉重无比的木椅子。旅人在里面落脚,看报纸,聊天。
有欧洲老男人,拿着厚本的小说在阅读。要了越南咖啡。端上来的热咖啡浓郁而
苦涩。
晚上你又饿。走在小巷子里寻找吃牛肉米粉的小摊。糯滑的米粉,脆薄的牛
肉片,加上一盘翠绿的野菜叶子,配一叠柠檬汁。摊主是两个越南妇人,随身带
着褐色大狗。坐在小凳上围着低矮的木桌子吃。点着蜡烛。用手抚摸狗脖子。它
们总是这样的温顺。网吧里坐满写电子邮件的异乡人。他们放音乐。走过街角拐
口,有一帮欧洲男人穿着短裤坐在小板凳上喝越南茶。茶摊点着织锦灯笼。粉紫,
绛红的灯笼。在夜色中闪烁昏暗的光亮。
这样的凌晨。两点钟。你听到木拖鞋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天空中有繁盛的
星光。
你要以这样的方式记住它。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你要记住的河内。就是这样。
安妮文集>> 蔷薇岛屿>> 5
---------------------------------------------------------------------
-----------
在西贡
旅行,就是要一直地走。一直地走。
不说话地行走。
西贡的Post Office 像一个火车站。庞大的殖民地建筑,繁复华丽的白色浮
雕,走进去,看到的是巨大的拱顶。长排的木椅子放在空旷的大堂里。门外是热
烈的正午阳光。
她买了一套明信片,黑白的。怀念旧日的西贡。法式建筑,马路边梧桐的阴
影,坐在三轮车上的贵妇神情幽怨,马戏团里的大象抬起两只前腿。一切这样不
可思议的华丽,和荒芜。
拿出园珠笔,在明信片的背面写:我在西贡,一切都好,非常炎热。一张寄
到北京。一张寄到南方沿海的故乡。只是寥寥数言。
她的整个人,走得越远越沉默。
早晨在旅馆一楼的小餐厅里,看到被太阳晒得脸色绯红的欧洲年轻女子,趴
在大大的木头餐桌上,用铅笔在7 寸的明信片后面写信。那么长那么长的英文。
流畅,简单。这样暖洋洋。
她坐在桌子对面吃早餐。硬的法国面包,长形,带一点淡淡的咸味,一撕开
来,碎末子就不断往下掉。虽然夹了Cheese,嚼在齿间还是无味。能够写封长信,
知道可以写些什么,知道可以写给谁,真是一种幸福。她坐在幸福的对面。她已
经很久不知道自己可以写封信给谁。而信上,又能说些什么。
把两张明信片塞进邮箱。邮票上面是鱼和骑着大象的仙女。其中一张有人把
它小心地收藏在袋子里,锁进抽屉。最后她又把它带回了北京。
她知道,结局都是一样的。付出,然后,又回来。收到,然后,又还回去。
我们就是如此慢慢接受下来。
那家店铺名叫Anh。专门售卖一些手工制作的丝绸衣服。木格子里放着一叠
一叠精致的成衣。很多日本女人。日本女人来西贡购物,亦或停留下来此开店。
一个没落的城市,物价便宜,又有未曾弃绝的好品味,很适合商业。
西贡高级的成衣店里的店员,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小心轻柔,笑容谦逊。
像极日本人。
在香港,因为她的沉默,也有店铺特意找来懂日语的店员来和她说话。他们
以为她是日本人。日本女子也是这样,直的黑发,神情收敛清淡。她轻声地微笑
地解释。最终厌倦到什么都不再说。
她是这样不喜欢对话的人。
唯独喜欢一个和说话有关的词:倾诉。没有倾诉,所有的语言都如同被弃绝
和荒废。如同谎言。
她选下有牡丹图案的越南丝上衣,白色亚麻连身裙,玫瑰红的刺绣上衣,缎
子绣面的木头拖鞋。衣服被用棉纸小心地包裹起来,放在一个草编的手提袋子里。
这样柔软妩媚的衣服,当她脱下沾染着尘埃和汗水的粗布裤和棉T 恤,套在身上,
感觉到肌肤的陌生感。她有预感这些衣服带回去后,只会塞在抽屉最深处。但是
她买下。
她从未曾经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柔软妩媚的女子。后来的她一直是直接的,
沉默的,反对的。好象一片风声呼啸的旷野。
在16 岁的时候,还记得自己穿着洁白的布裙和一个同班的男生去看电影。
那条布裙缀着细细的蕾丝花边。简单的圆领,没有袖子。看完电影,她脱掉凉鞋,
光脚在石板路上跑。疯跑。风把墙头的蔷薇花瓣吹落了一场大雨。
10 年以后,她的衣着始终一样,只穿棉布,偶尔有麻和丝。不穿其他。依
然喜欢光脚。
爱情来来回回。最后,她想她只是喜欢夜色里,呼啸风中的一场花瓣雨。仅
此而已。没有其他。
走在街上看房子。除了看房子,什么地方都不去。
那些房子。颓败的,留下漫长的时光痕迹。还有愤怒,忍耐,善良,对生的
热爱。包括死亡的美。墙面是黯旧的杏黄色。有些却又是那么鲜艳,盲目般地刺
眼着。长长的百叶木格子窗,是深深的土耳其蓝。被雨水淋得发白了。大露台上
垂着细竹帘。有大簇大簇的艳红花朵。衣服在阳光里晒干,风吹过,呼啦啦地飘。
她看房子。一条街一条街地走。她拍下那些旧房子。它们有些在天空下高高
地突兀着,仿佛粗暴的伤口。有些隐藏在浓密的树荫背后,发出轻轻的呼吸。里
面不知道曾经有过多少鲜活的生命,寻求着世间的一席寄存和居留。所有的恐惧
和欲望,都被压制住了,发不出声音。然而,我们只是要默默地存活着。
车轮滚滚。最终摧毁一切。在战争中不要说谁是胜利者。
尘归尘。土归土。
我们要在早晨醒来,亲吻枕边爱人的脸。推开窗户,看到树叶上闪烁的阳光。
这是生。再无其他。
每天她都去旅馆对面的小餐馆吃饭。她记下了它的名字:Gon Cafe.店里的
伙计,那个年轻的皮肤黝黑的越南男人,告诉她他每个月打工的酬劳。低得惊人。
但她没有露出惊奇的表情。他们用简单的英语聊天。他说,他的家在河内。他如
此热爱河内,但在西贡,更容易找到工作。
她也热爱河内。这是她前世中的城市。是没有来由就会爱至落泪的城市。
门口的揽客小孩,一见到她就笑着挥舞双手。她每天都去。早上,晚上。有
时候深夜也去吃一盘鲜木瓜。男孩大概15 岁左右,那么瘦,那么黑,牙齿洁白,
眼睛亮闪闪,机灵地在门口替鬼佬停自行车。她让他拍了一张照片。她对他害羞
地微笑。常坐的位置是门口进去第二排的最左边。她穿一件浅樱桃红的刺绣棉布
上衣,中式的立领和盘扣。是在旁边那家叫ViuViu 的店里买的。还有一家店叫
芭莎。卖碎花麻布拼起来的帽子和包。她在那里吃晚饭。春卷,Napcake 和用鱼,
胡萝卜,菠萝炒出来的米饭。冰冻的椰子,插一根吸管,味道极为清淡。木瓜是
妩媚的杏红色,洗净后一片片切开,放在白瓷盘子上。她喜欢它的发音,Papaya,
多么俏皮生动。还有冰淇淋和酸奶。天气一直是高温,阳光下还是有大帮的背包
客走来走去,就像在河内一样。在西贡,她停留最久的地方,就是这条鬼佬旅行
者聚集的街。他们穿布衣服,带着书和思想,吃一些干净的食物,关注阳光和人。
随性地生活着。享受时光里每一分每一秒的存在。他们在这里看小说,喝啤酒,
写笔记,聊天,泡酒吧,听音乐。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
每天她吃下太多食物。
她常常暴饮暴食,小时候就这样,感觉孤独,就不停地吃。吃很多东西。不
知道该找什么样方式表达。吃。很简单。可以用来自我安慰。食物,是温暖的,
有光泽的,气味芬芳,能够抚摸胃,然后抵达灵魂。
她从不节制,但也始终胖不起来。容易胖起来的人,都是有目标的。她见过
很多成功的商人,都会发胖。她不是。她没有目标。即使对所热爱的食物,她对
它们也没有目标。
安静的时刻,是黄昏的时候,坐在Gon Café铺了白色麻布的餐桌后面,一
边等待食物送上来,一边看街上的暮色逐渐弥漫和浓重。夜色即将降临。出游了
一天的旅行者,又逐渐回到居住地。对面旅馆房间里,有人在脱衣服,有人在跳
舞,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接吻。
有一家卖CD 的店,叫211。大量的泛滥成灾般的盗版碟,印刷得很粗糙,
但品种丰富,能买到所有想得起来的音乐和歌星的专辑,所有最旧最新的版本。
他们拿着塑料篮子,像在超市一样,把挑好的CD 放进去,然后坐在CD 机前面的
小矮凳上,戴上耳机,一张张地试听。年轻的鬼妹挑的是DIDO。
在这里,音乐就像啤酒和玫瑰一样容易被得到。
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日本男孩。像是高中生。每天在这里吃饭,然后在街上
走来走去。穿着肥大的蓝仔裤和白T 恤,脸上有大颗的痣。在餐馆里他常常一个
人坐在桌子旁边,对着可乐发呆。他非常的英俊。她有一次在街上看到他跟着一
个男人走路。那个日本男人也许是他的父亲。两个人一言不发,在太阳底下走。
旁边桌子上是一个褐色头发的欧洲男人。戴着耳机,在一个大本子上用钢笔
斜着写字。写得飞快。旁边总是有一杯没喝完的越南咖啡。他应该是个作家。脸
上有敏感的神经质的神情。
两个日本女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刚买的中式上衣。西贡最流行的款式,无
袖的,有刺绣,棉布或丝的面料。她们低声地热烈地交谈,然后彼此写下地址。
是在旅途中认识的伙伴。
生活在这个时刻里,一切都是完好无缺的。
晚上她去西贡的夜总会。有人跳Disco.有漂亮的长发女子应酬着一大堆男
人,他们在沙发上喝酒,大声说话。音乐很时髦。年轻的孩子们穿着白衣服跳舞。
她觉得失望。空调非常冷。于是半路就退了出来。
走过路中央的大广场,高大的树,说不出名字。只是树叶唰唰唰地一直往下
飘。地上始终都是厚厚的落叶。
Cholon.
是的。这是属于杜拉斯的记忆。只属于她。
“他们发出的声音,全部声响,全部活动,就像一声汽笛长鸣,声嘶力竭的
悲哀的喧嚣,但是没有回应。房间里有焦糖的气味侵入,还有炒花生的香味,中
国菜汤的气味,烤肉的香味,各种绿草的气息,茉莉的芳香,飞尘的气息,乳香
的气味,烧炭发出的气味,这里炭火是装在篮子里的,炭火装在篮中沿街叫卖,
所以城市的气味就是丛莽,森林中偏僻村庄发出的气息⋯⋯”
这是杜拉斯的Cholon,不是你的。
你看到的Cholon.肮脏,混乱,到处是嘈杂的车辆和人潮,破旧的房子,一
条黑得发臭的污水河,河边的简易木棚挂着衣服,堆满垃圾。只看到一个鬼佬。
他拿出相机对着污水河拍照片。你不会见到比这更为直接和粗暴的贫乏。
在一家面馆里,吃了一碗米粉。老板娘会说广东话,但非常的严肃,几乎没
有笑容。
站在喧嚣至极的街头,想起电影里,女孩在下雨的夜晚,独自坐三轮车来到
和情人约会的房间里,她穿着湿雨衣坐在床边,看着空空的房子。沉默。然后离
开。雨中黑漆漆的潮湿的街道。
所有的绝望和欲望,都被冲刷掉了。包括离开的人,也只愿意保留着一份记
忆,而不想再重温。
“我的故乡是水乡。是湖泊,流泉的国度,泉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还有水
田,还有平原上河川浸润的泥土,下暴雨的时候我们在小河里躲避。雨下得又细
又密,为害甚大。只要十分钟,雨水就把花园淹没。雨后发热的土地散发出那种
气味有谁说过。还有一些花卉。还有某处花园里有一种茉莉。我是一个不会再回
到故乡去的人了。⋯⋯人一经长大,那一切就成为身外之物,不必让种种记忆永
远和自己同在,就让它留在它所形成的地方吧。我本来就诞生在无有之地。”
故乡就是回不去的地方。
Saigon.清晰的发音。
这个城市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人觉得有悲哀的意味。香港也是。走在铜锣
湾喧嚣的人群和商铺之中,心里有酸楚。太繁华不好。繁华极为容易让人联想到
荒凉。世间景象如同幻觉。人们不会想要一个太过热闹的梦,因为容易显得短促。
她看到的西贡河是很平常的一条河。浊绿色的河水上有浮萍和破船,对面就
是贫困的简易木棚。而岸边,是华丽精美的大酒店。非常豪华的殖民地建筑。名
字叫Riverside Hotel。
旅馆在四楼。临着街。即使是深夜的时候,也能听到晚归的日本孩子的木屐,
走动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大狗慢腾腾地走过大树的阴影。月亮很黄,非常的圆。
有一些雾蒙蒙。
天花板上的吊扇整夜地旋转着,发出咯咯的声音。有时候她热得睡不着,就
在露台上抽烟,打开窗等待偶尔吹过的凉风。空气中有潮热的湿气。她没有来由
地流下泪来。
这样,天边也就渐渐地发白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
安妮文集>> 蔷薇岛屿>> 6
---------------------------------------------------------------------
-----------
危险的美感
在开往金边的船上,有一个新西兰的女孩生病了。
她和她的男友一起来。带着自行车。在越南骑车旅行,然后准备到柬埔寨。
因为劳累和疾病,改为乘船。天气持续的高温。她的脸颊绯红,躺在船舱里的长
椅子上。
我们大概有6 个人左右,船上的大部分位置都是空的。两个英国老妇人曾经
在北京的大学里教过书。
长途的旅行,尤其是在贫困的热带国家旅行,的确需要很多忍耐。疲惫。炎
热,酷暑,疾病,汗水,恶劣的路况,闷热的车厢,胃痛,晕眩,颠簸,炎症,
晒伤,彻夜不眠。但路上所见的背包客,一直都是沉默的,没有怨言,也丝毫不
做任何打扰别人的举动。
渐渐的,沿岸的景色连绵不绝:大片阳光下闪烁着光泽的玉米田,湄公河奔
腾不息的水流,茂密的椰树林,泥塘里的荷花,草棚,芒果树,在岸边饮水的狗。
灼热的广阔天空。燃烧一样的田野⋯⋯
生活就是以这样无限丰富无限博大的可能性,往前推进。
有些人辛苦地打工,存够了旅费,然后辞职,背上行囊开始行走。有些人从
未曾走出自己的城市,满足于生活的现状和表面,舒适和稳定,才能够让他们感
觉安全。
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换言之,人又是被拘禁的,从未曾
得到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活。
对于生活在偏僻村庄的人来说,他们从没有脱离过贫困,但和自然相融相近。
他们在高温下劳作,在大树下栖息。如果你在黄昏的时候,看到那些在河水里嬉
戏的孩子,男人和女人,他们脸上那种简单的丰盛的快乐,你会知道,这条用来
灌溉作物,饮用,沐浴的河,就是他们的生活。
而另一些人,他们居住在城市里,有着所谓的阶层和高尚职业。但很多人的
生活因为专一的深陷而乏味。他们被自己的欲望和野心盲目操纵。试图以虚荣和
物质来做证明,并填充自己的空虚。他们在宴席或酒吧里一掷千金,在PARTY
和商业娱乐里寻求乐趣。他们回避思考和孤独。从不寻找自己真正的所向。
他们丧失那种所谓的危险的美感。
危险的美感,注定了一种类似于虚无的追逐方式。这是已经和结局无关的激
情。不停地行走。一边走,一边让美和时光从灵魂里刷刷掠过。好象在风里行走。
明知一无所获,但心有豪情。
我一直都喜欢大风。喜欢大风呼啸,自己迎风而上,听不到呼吸。北京是时
常有大风刮起的城市。而在我的家乡,南方沿海,有台风。
很多时候,一个人选择了行走,不是因为欲望,也并非诱惑。他仅仅只是听
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为了遵循自己内心的声音生活,我们曾为此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
安妮文集>> 蔷薇岛屿>> 7
---------------------------------------------------------------------
-----------
少年事
12 岁的时候,我有过少年的友情,是和学校里的一个同龄女孩。她的家和
我的家隔了城市中央的一条河流。夏天下着暴雨的午后,我记得她撑伞等在楼梯
的下端,来接我去她家里吃冰激凌。潮湿的阴影里,她的面容像皎洁的一朵山茶。
我们在大雨中光着脚踩水。在她宽敞的家里一边吃冰激凌一边看诗集。然后疲倦
之后拥抱着睡在一起。她的浓密的长发散发出清香,在睡意朦胧的时候兜了我一
头一脸。我用手去拨。窗外是滂沱的雨声。
那时候我是一个不常和父母在一起的女孩。喜欢写诗歌。晚上睡觉的时候会
面无表情地流下眼泪。她的家庭不幸福,父母感情不和,时有争执。然后有一天,
父亲突然失踪。我们有彼此隐秘而艰涩的疼痛。都还没有长大,是肿胀的纯洁的
花苞。想在彼此的灵魂里寻找一条通往世界的途径。而这个进入的切口,只能是
给予彼此的爱。虽然这种爱,因为某种绝望,显得盲目而决绝。充满纠缠。我记
得我们每天写信。即使在同一个班级里,每天都在见面。时间在剧烈的感情里,
总是不够用。我们在信里写,我爱你。就像对这个尚未展开旅途的世界说,我要
出发。
这种感情,现在看来,其实已经如同一场初恋。
这段往事,使我对女性之间的友情,一直保持着某种信仰。在它里面,没有
性,没有好奇,也没有激素的作用。只是因为彼此共同的愿望而靠近。我们就像
两个敏感的贫乏的孩子,彼此拥抱取暖。这样纯洁静好的陪伴。彼此之间,发生
了许多的事情。有悲喜,有失落。很多记忆因为被埋葬,已经深不可测。
现在想起来,17 岁之前的生活,也许是一生中最为残酷而凄艳的岁月。青
春像一段黑暗的火车隧道,呼啸着奔驰。后来,我们很快就各自恋爱了。那时候
总是以为恋爱能够彻底地拯救自己的孤独。是在付出很多代价,耗费掉很多时间
之后,才能够知道,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10 多年以后,我早已离开那个在市区中心有一条河流的南方城市。从南到
北,一路在不同的城市里迁徙,寻找能够停留的地方。我开始写书,出版小说。
我的生活,日益的桀骜和颠簸。但是少年时,我曾对她说过,我以后会写书,因
为我要让别人知道我的疼痛。我们的疼痛。所有人的疼痛。她最终嫁给了一个淳
朴沉默的男子。结婚生子,平淡的工作。过着安稳的生活。
有很长一段时间,彼此失去了音讯。
然后,有一年夏天,我回家。偶然联系到了她。于是就去见她。我还记得她
最喜欢吃香蕉,在附近的水果店里买了一大串香蕉。还有一捧打着花苞的深红石
竹。依然是暴雨的夏日午后。窗外是滂沱的雨声。她的长发已经不见,扎粗糙的
髻。憨稚的1 岁幼儿在她的怀里酣睡。在彼此经历过了那么多繁华至极的恋爱之
后,她已做了母亲。而我,依然孤身一人。我们没什么话说,一径地微笑。沉默。
她让我看房间里一大缸的热带鱼。空气中有寻常生活的奶粉和灰尘的气味。我看
到墙壁上她16 岁时候的照片。我也一直把自己的一张少年时候的黑白照片带在
身边。照片这样陈旧,而少女时候的笑容,却明亮得耀眼,明眸皓齿,让人伤怀。
我们还是有着一模一样的喜好。和过去一样。
告别的时候,她送我。我把她的孩子抱在怀里。那小小的男婴,粉白可爱。
生命的延续让人惘然。我们凭借着曾经给予对方的温暖和激情,已经长大。那段
少年时的感情,就如同彼此寄居的蛹。当灵魂长出翅膀,各奔东西,蛹就成了透
明的空壳。
10 多年以后,我们各自成为虽然心怀感伤但甘心承担的女子。没有什么怨
悔。在大雨中,平静地挥手告别。
当然,成年以后,也会继续拥有友情及对待友情的方式。心有愉悦,偶尔彼
此相约。相处洁净并且节制。在上海,我曾遇见数个美丽而个性独特的女子。她
们做自由撰稿,做唱片,做网络⋯⋯我们在台风的夜里行走于大街上,用手护着
打火机给彼此点燃一根烟。偶尔去酒吧买醉,聊起男人和点滴的往事,已然云淡
风轻的口吻。从不把彼此带入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我们成为朋友。隔着一段距离,
小心而轻柔,触摸对方的手指,却已经不需要皮肤的温度。
成年的友情,只能是给对方一些时间。我们都如此清醒,看到了时光的界限。
少年时那般潮水汹涌的友情,已经不见。经历过诸多人性的苍凉和命运的多
舛,已不再需要倾心的付出去探知未来的结局。我们知道,最终我们是会长大的。
疼痛会过去的。
而那些爱过的人,也就消失了。
安妮文集>> 蔷薇岛屿>> 8
---------------------------------------------------------------------
-----------
日落
从金边开往吴哥的快船。
清凉的早上,椰林和村落刚刚从沉睡里清醒过来。湄公河广阔而平缓,一直
延伸到天际。天空有灰红色的厚重云层,夜里刚下过一场雨,空气很湿润。太阳
还没有充沛的力量冲破云层,只是在云缝间渗漏出橙色的亮光。
鬼佬们把行李放在船舱里,然后纷纷爬上船顶的甲板,准备日光浴。中午的
太阳会灼烈起来,他们像烤面包一样,把身体均匀地烤成小麦色。船突突突地开
动,越来越快,猛烈的风扑面而来。河岸上有大树,树下的孩子,跳跃着举起手
挥舞,看得清楚他们脸上天真的笑容。也许他们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的土地,这
些来自另外世界的来客给他们日复一日的生活,带来了新鲜的感受。船上的人也
挥手回应。
船又经过一片河流之中的平原。大群的白色飞鸟低低地盘旋,然后掠过田野,
飞向天边。
在金边,你住在Narin Guest Hotel。
这个城市里已经很难找到这样干净的小旅店。一楼有小厨房,电视里播放泰
国精美的广告。二楼是一个大露台,放着宽宽的木头桌子和高背的木头椅子,可
以在这里喝酒,吃饭,乘凉。厨娘会做好吃的咖喱鸡蔬菜饭,用酸奶和香蕉,调
出清凉醇浓的饮料,嚼在唇齿间,都是小冰粒,发出干脆的声响。
客房的木床,厚而结实,枕头套是用动物图案的棉布做的,缝着荷叶花边。
好象是儿童的睡房。
鬼佬们光着脚在木楼梯上走上上下,店里养着很多狗,最小的才两三个月,
悄悄地靠近人,趴在旁边津津有味地舔着女孩的脚趾。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顶部
 

 


当前时区 GMT+8, 现在时间是 2008-11-20 01:10
沪ICP备05005217号

    本论坛支付平台由支付宝提供
携手打造安全诚信的交易社区 Powered by Discuz! 5.5.0  © 2001-2007 Comsenz Inc.
Processed in 0.178781 second(s), 6 queries , Gzip enabled

清除 Cookies - 联系我们 - PasteIn.net - Archiver - W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