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都市言情] 《梦回大清》 作者:金子
忧郁的土豆泥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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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M记
发表于 2007-8-15 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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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诏书·上

  我心里一紧,想不到会是这孩子,那会是谁让他来的?钮祜禄氏,那拉氏,德妃,还是他……一张张面孔迅速地滑过脑海,我的眼光却落在了十四阿哥的脸上,他的表情平滑如丝,看不出一丝情感的褶皱,只是默默地盯着火盆中不停跳跃着的火焰。
  “哼。”他突然极低地哼了一声,转头看了我一眼,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类似于嘲讽或是自嘲的情绪,没等我分辨清楚,一抹朗然的笑意已浮上他的面孔,我一怔,十四阿哥扬声说,“是弘历呀,快进来吧。”
  看着他新换上的一脸愉悦,我忍不住低低地叹了口气,十四阿哥也好,八爷也好,甚至四爷和胤祥,仿佛人人都在怀里揣着数个面具,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取出附在脸上,久而久之,笑也好,哭也好,估计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刚和胤祥成婚的那段日子,新婚燕尔,那时他黏我黏得紧,我曾半开玩笑地问他,我到底有什么好。胤祥攒眉扁嘴地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什么都好。
  我当时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想不出来没关系,不用如此痛苦为难,我不会因为这个把你休了的。胤祥喷笑了出来,却没说什么,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可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了一句,你笑就是笑,哭就是哭,这样最好。
  当时我不明白,还笑说他夸奖人还要打哑谜,胤祥却只一笑,不再多说什么,随口说起了别的,就把这个话题绕了过去。可现在想想,“笑就是笑,哭就是哭吗……”我低喃了一句。
  忍不住又看了十四阿哥的笑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了解他越多,却越发觉得他只是个可怜人罢了。门帘子一掀,一股冷空气迅即蹿了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踩着稳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到了十四跟前,他停住脚步,“弘历给十四叔请安,十四叔吉祥。”弘历朗声说,又一弯身请了一个安。
  “呵呵。”十四一笑,伸手扯了他起来,“快起来,给十四叔看看,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听说前儿太傅还夸你来着,皇上听了也很欢喜呢。”
  弘历笑眯眯地一抹鼻子,“是,太傅说我写的字不错,有些像十四叔您之前的风格呢。”
  “是吗,”十四哈哈一笑,“敢情儿,看来还真是叔侄,字写得都像,赶明儿个,你写篇字来,给十四叔瞧瞧,唔。”
  “好。”弘历响亮地回了一声。
  我怔怔地瞧着这一大一小,叔侄两个,十四的温和慈蔼虽不曾见过,但也不出意料,可弘历略带撒娇的孩童口吻,却让我觉得有些别扭。之前见他数次,每次都是稳重有礼,少年老成的样子,那双冷静的眼,让人觉得他仿佛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可今天看起来,他倒像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了,可反而让我觉得更不自在……
  没等我琢磨过味儿来,弘历一转身就向我靠了过来,嘴里甜甜地叫了一声“十三婶”。“啊!”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句,弘历已半倚在我身边,伸手去轻轻摸了摸蔷儿熟睡的脸庞,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妹妹睡着了?”
  “是啊。”我笑着点了点头,眼角儿不经意间扫到十四阿哥看着弘历那若有所思的眼光,心里不禁一跳,忙镇定了一下情绪,才笑问,“你怎么来了?”
  弘历嘻嘻一笑,“方才有小太监来回,说您这就过来了,可等了半天不见您,娘娘就问怎么还不来,福晋和额娘怕您迷了路,要自己出来找,我就请命了。”
  我忍不住一笑,“你额娘放心你一人出来?”
  弘历一吐舌头,“我后面跟着一堆太监嬷嬷,再说正戏刚开始,福晋她们也不好走开的,宜主子和其他几位娘娘也在呢,一屋子人,三哥又跟阿玛在一起,没在这儿,所以我就来了。”说完又低头去看蔷儿。
  “喔。”我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他这会儿被火烤的有些红扑扑的脸,“那辛苦你了。”顿了顿,我又状似不在意地问了一句,“今儿唱的正戏不会是《满床笏》什么的吧?”
  弘历一愣,抬头看向我,傻傻地问了一句:“您怎么知道?”
  我微微一笑,“若是唱《挑滑车》那一类打来打去的武戏,你才不会出来找我呢。”
  “哧!”一直默然无声的十四阿哥喷笑了出来,我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那暖暖的眸子和他真像……我忙转回了眼,身旁的弘历脸却越发红润,他扭股糖似的叫了一声“十三婶”,我微微一笑。
  “好了,戏都开演了,你和弘历也快回去吧,让娘娘她们等急了也不好。”十四阿哥笑着对我说了一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身来又问,“弘历,你阿玛他们都已经去万寿亭了吗?”
  弘历忙站直了身子,恭敬地答了一句,“是,阿玛和各位叔伯都已经过去了,侄儿出来时,碰见九叔了,他正吩咐人去找您和十叔呢。”
  “唔。”十四阿哥点了点头,“谁在外面伺候着呢?”他扬声问了一句。
  “回十四爷的话,是奴才,秦全儿。”一个听起来很爽利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秦全儿是四爷的身边人,不论是谁派他来的,一定知道我和十四阿哥在一起,如果被有心人看到,估计又是谣言满天飞,虽然这会子,这皇宫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双手外加两只脚都数不过来,可该掩着的事还是要掩着的。
  十四阿哥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先低头看了我一眼,眼中的嘲弄之色更浓,他拧了拧嘴角儿,眯眼盯着我,却对外面说:“你进来帮着收拾一下。”
  “喳!”秦全儿应了一声,一掀帘子进了来,先麻利地请了个安,接着就走了过来,肃立在我身边。
  我给蔷儿略收拾了一下,就要站起身来,“哎哟。”我忍不住低叫了一声,方才一直全神贯注地应付十四阿哥,竟一无所觉,这会儿子想站起来才觉得腿麻得不行。身子一晃,我又坐倒回凳子上,一旁的弘历和秦全儿忙伸手扶了我一把,他们身后的十四阿哥却缓缓地收回了他欲伸出的手,紧握成拳。
  “福晋,让奴才来吧。”秦全儿赔笑着说,“您抱了小格格这么久,手臂也酸了。”
  我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主子,您折杀奴才了,来,您给我。”秦全儿半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接了蔷儿过去,又轻又稳地将孩子抱在了怀里。
  他一转身在门口轻咳了一声,帘子一挑,门口露出一个小太监的脸,眉精目灵的,虽然从没见过,但他能出现在这儿,那自然是“自己人”。秦顺儿一偏身出去了,十四扫了我和弘历一眼,一转身,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十三婶,我扶你起来。”一旁的弘历轻声说了一句。我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弘历对我微微一笑,那双令人万分熟悉的眸子里再没有撒娇的柔软,而是洋溢着一片冷静,我心里忍不住苦笑起来,什么也没说,只略略借力站了起来。
  弘历见我站起身来,却没松手,将他的小手送入我手中,又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无论如何,这温暖的小手还是一个孩子的手,我略用力握紧了他的,弘历仰头对我咧嘴一笑,童真的笑容一闪而过。
  一出门,冷风迎面吹来,我不禁伸手紧了紧领口,先看了一眼正紧紧抱着蔷儿的秦全儿,他对我点点头,眼光一飘,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这才发现十四阿哥还没有走,正背着手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着天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我们走出来的声音,十四慢慢地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我,冷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有着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在心里低低地叹了口气,不论他好与不好,悔与不悔,我都没有办法做出半点回应,哪怕是恨意或愤怒。
  低头深思中,突然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奇怪,一抬头,却发现十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跟前,眼睛却望着我身后,脸上的神色十分古怪,嫉恨、不屑、狂傲……种种情绪猛地一起出现在他脸上,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我忍不住地想要往后退一步,躲开他身上突然冒出来的戾气,“啊!”我低叫了一声,左手紧紧地被十四握在了手中,我下意识地往外扯动着,十四的手却如铜浇铁铸一般,牢牢地圈在我的手上。
  一旁秦全儿睁大了眼睛,半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小太监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只觉得弘历的手忽地一下湿热了起来,可我却没法分辨那是我的汗,还是他的。
  “你……”我嘴唇嗫嚅着,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努力地挣脱着,尽管十四握得更紧。不一会儿,手腕就有些麻辣辣地疼起来,心头一热,一股火气蹿了上来,我正想着是给他手腕一口还是踢他膝盖一脚的时候,十四突然低了头,嘴唇离我的耳朵仿佛只有半寸,一股热气喷了过来。
  我大惊,可没等我反应,十四阿哥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是又想咬我吧?”我一怔,虽然是他不对,可是猛地一下被人猜中了心思,脸上还是不禁一红。十四呵呵轻笑出声,又问了一句:“如果我出了事,你是不是还是不会来救我?”
  我一怔,情不自禁侧过脸看了十四阿哥一眼,他在笑,笑得有些吊儿郎当,可他的手在抖,微微弱弱的,可确实在抖。这丝颤抖却让我已到嘴边的“没错”两个字,怎样也说不出口。
  嘴唇儿不自觉地哆嗦着,可这句话终还是没说出来,我呼了口气出来,只能把头转了开来。突然觉得十四的手不抖了,可一股温热柔软却覆盖在了我的手心。等我顺势低头去看时,十四阿哥已经抬起了头,咧嘴一笑,笑容满是愉悦,白牙明晃晃的,“保重。”他低声说,恍若道别一样,我不禁一愣,说完他直起身来,深深地往我身后看了一眼,转过身大笑着走了。
  一时间被十四阿哥搞得晕头转向的,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心儿,十四阿哥嘴唇的温热触感仿佛还留在上面,忍不住用力搓了搓。一旁一直愣着的秦全儿干咳了一声,“福晋,时候不早了,咱们是不是……”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那小太监也乖巧地一直没有抬头。
  我点了点头,“走吧。”
  秦全儿微微一躬身,对那个小太监低声吩咐句什么,自己的眼神却情不自禁往我身后飘去。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刚要迈步,才发觉弘历一直很沉默,微微扭头不知在往后看什么。
  “弘历?”我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喔,十三婶,我们快走吧,这儿好冷。”这孩子仿佛才反应过来,见我看着他,忙拉着我就走。
  我没说什么,却隐隐猜到了弘历和秦全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心里一烫,面上却还是自然地随着他往外走去。秦全儿走在了头里,那个小太监撑了一盏宫灯,跟随在我身旁。到了院门口,我迈步走了出去,终是忍不住地往后看了一眼,屋子廊柱后,一袭天青色的襟角儿随风飘了一下,又瞬间消失不见了……
  一种莫名的感觉瞬时填满了内心,仿佛二氧化碳一样,无色无味却沉重。我略微加快了步伐,只觉得手里一紧,低头一看,弘历正被我突然加快的速度,扯得踉跄了一下。
  他却一声不吭,头也不抬地努力加快了脚步,我不禁有些歉疚,忙放缓了脚步。弘历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看向我,见我正看着他,他咧嘴一笑,一口细米白牙也是亮闪闪的,我忍不住回他一笑。
  “福晋,再走不远就是万字楼了,您看……”秦全儿略缓了脚步,侧过身恭敬地问了我一声。我边走边用手揉搓着眉心,每次见了宫里的人,男也好女也罢,明里暗里刀枪剑戟的,总觉得长此以往,人会短命。
  “知道你十三爷在哪儿吗?”我低声问了一句。
  秦全儿一愣,又瞥了一眼走在我们旁边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忙回道:“回福晋话,奴才方才见到秦顺儿公公拿着十三爷的手炉往戏台子那儿去了,估摸着十三爷应该在那儿。”
  “哦……”我慢应了一声。
  秦全儿机灵地问:“福晋,要不要小的去请十三爷过来?”
  “不用了。”我笑了笑,“回头你去给德主子回,就说蔷儿可能受了风,有些发热,我先带她回去了,回头再来给娘娘请安。十三爷那儿,你看他闲了,告诉他一声就是了。”
  “啊,是。”秦全儿一怔,又忙应了一声,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回。我也不在乎德妃信不信,反正她最明白让我今天进宫来的目的,既然皇帝已经看过了我们母女俩,她见不见的根本无所谓吧。
  正想着,不远处突然一阵光亮闪动,应是有人往这边走来了。没等我说话,秦全儿已回头跟我赔笑着说:“福晋,走了这么会儿,要不要歇歇?”我不禁一笑,点了点头。秦全儿转身领着我们往旁边走去,那儿有个小小的廊子,被几个奇形怪状的山石半掩着,夜色昏黑之下,还真看不太清楚。
  我刚刚踏上了廊子,就听到一阵娇笑传来,脚步不禁一顿,才又慢慢地坐了下来。弘历却没坐下,只是半依在我身边。听着那只听了一晚却再也不会忘记的笑声,八福晋那娇艳的面孔不期然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
  八福晋那娇媚又带了不容别人质疑的话语声越来越近,叽叽喳喳地无非在说些女人琐事。“福晋,咱们快些走吧,良主子早就陪着宜妃去了万字楼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哼。”八福晋重重地哼了一声,“知道了,就这么急脚鬼似的,就算你婆婆气性大,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八福晋的话一出口,四周立刻没了声音。
  我用手轻捋着弘历光滑柔软的辫子,大致能猜到方才那个温和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一向很少见面的九福晋。以前见过她两次,看着是个温和沉默,少言寡语的女人。
  敢在宫里明目张胆说宜妃脾气不好的,大概除了皇帝也就是这八福晋了。想到这儿,我不禁苦笑,要是这样说来,那次在八爷府,她对我还算客气的了。
  正想着,就听见外面有人干咳了几声,笑说:“听说今儿的戏不错,那个红角儿不比以前的赵凤初差,嗓子清亮得很呢。”一旁众人刚应和了两声,就听见八福晋哼了一声:“听见这些戏子的名字我就烦,没有一个好东西,说起那姓赵的,我就想起那个女人……”话未说完,她又咽了回去。
  外面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八福晋还真是难伺候,别人帮她转话题,她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怨不得八爷失势的时候,连她娘家人都躲得远远的。转念又想起她方才说的话,那个女人,难道是指……
  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些贵妇身上隐隐约约的脂粉香气也随风飘散了过来,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就这么会儿,风越发大了,我正想回过头去看看蔷儿会不会冷,就听见一个太监细声细气喊了一句:“谁在那儿?”
  我扭回头看了看,才发现原来小太监手里半掩着的灯笼猛地被风一吹,竟摇晃了起来,光影闪烁间被个眼尖的看见了。我不禁皱了皱眉头,无论如何,这当口我可不想去见八福晋这个母老虎。
  没等我想出对策来,弘历已经站直了身子,对我笑了笑,又躬身行了个礼,转头朗声说了一句:“是我。”说完迈步走了出去。秦全儿冲一旁的小太监一抬下巴,那小太监忙追了出去。
  “侄儿给八婶儿、九婶儿请安。”就听弘历恭敬地给八福晋和九福晋问了声安。
  “哟,是弘历呀,这黑黢黢的,你怎么躲在那儿,就带了这么一个小太监?”八福晋显然没想到会是弘历,顿了顿才说话。
  “是,侄儿方才听戏听得闷,就带着小六溜了出来,可又有些内急,所以……”弘历奶声奶气地答道。
  “哼哼……”八福晋不以为然地娇笑了一声,一旁的女人们也都笑了出来。
  “弘历,福晋和你额娘她们都在万字楼了吧?”九福晋笑问了一句。
  “是,和各位主子在一起。”弘历朗声答了一句。
  “天儿这么冷,你就别在外面跑了,小心冻着,让你额娘担心,跟九婶一块儿回去吧,我有好东西给你玩,好不好?”九福晋温柔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并不虚假。九爷那张阴沉的面孔不期然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忍不住摇了摇头,想不到他竟娶了这样一个性子和顺的女子,可那温文尔雅的八爷,却是……
  “行了,咱们快走吧,你刚才不是急得很吗,这会子又跟个孩子说个没完了。”八福晋不耐烦地打断了九福晋,说完抬脚就走,花盆底儿敲得青石地面分外的响。
  “八嫂……”九福晋低喃了一句,虽然看不见,可我也能想象九福晋那尴尬的面容。倒是弘历清清脆脆地应了声“好”,又追问给他什么好东西,多少挽回了一些九福晋的面子。就听她笑语了两句,带着弘历和一干人等追了过去。
  人声越来越远,我又静坐了一回,这才站起身来和秦全儿笑说:“咱们走吧。”秦全儿点了点头,悄没声息地跟在了我的身后。
  虽然没了灯笼的照明,可四周隐约透出来的光华,还是能让人看得清路,黑暗所带来的模糊反倒给人一种被保护的感觉,我的心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在这皇宫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心静气的感觉了。
  转过了一个凉亭,秦全儿赶了两步上来,低声说:“福晋,奴才这就去叫人备车,您在这儿先等一会儿,十三爷那边,奴才自会命人去通禀。”
  我伸出双手接过了蔷儿,对他笑说了句:“多谢。”秦全儿没再多说话,只打了个千儿,一转身向右侧走去。我看看蔷儿睡得熟熟的小脸儿,不禁一笑,低头轻轻亲了亲她。
  抬头看看四周,这儿离着万字楼好像还有段距离,但是戏曲的咿咿呀呀之声不绝于耳,听着挺清晰的,可黑糊糊的也实在判断不出这儿到底是哪儿。想了想,我转身走了两步,半靠半坐在了亭子的台阶下,这儿正好背风,而且就算有个人来人往的,也是我看得见他,他看不见我。
  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就越发觉得冷了,我抱紧了孩子,正在心里默默地哼着“为了你受冷风吹……”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了来,我凝神听了听,不是花盆底儿而是靴子的声音,那应该是秦全儿回来了,可再听听,又仿佛不是一个方向传来的。
  我闭紧了嘴巴,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待,要说这些年在宫中得到的教训之一就是,不论你听到任何声音,请不要随便起立走动,不然很可能会踩到雷。
  “九哥,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半天了,老爷子那边儿有动静了吗?”十爷刻意压低的声音突然传了来,我身子不自觉地一僵。就听十爷念叨着,“这老十四也真是的,这节骨眼的,一转眼儿人就没了,八哥已经派人去找了,说什么这回也不能让老四他们再占了先。”
  “哼,”九爷轻哼了一声,“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吧。”语意带了两分不屑,更多的却是森寒。
  我心里一凉,十爷的声音却是一滞,过了会儿,才讷讷地说了句:“你是说他去找……”
  “好了。”九爷打断了他,“有什么话回去说,张廷玉他们方才被宣进去了,我送太医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咱们先去找八哥听戏吧,你出来得太久,多少人盯着呢。”
  “喔。”十爷愣愣地应了一声。
  我平心静气地坐在原地不动,却能猜到他们在说西征的事情,估摸着九爷是刚从康熙那儿回来。在这时分,康熙宣了首辅们进去,自然是去商讨这场自熙朝以来最大的战败了,也难怪一众阿哥都蠢蠢欲动,百万雄兵在手,就等于王权握了一大半,更何况康熙没有再立太子,谁能带兵,自然可以看出所谓的“圣意”。
  “哼。”我忍不住低哼了一声,就是因为对这“圣意”的错估,八爷和十四阿哥才会兵败如山倒吧。
  “谁在那儿?”九爷突然厉喝了一声。我的心猛地一跳,差一点叫出声来,我没动也没出声,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没等想明白,就听到一个小太监有些惊恐的声音:“奴才刘贵给九爷、十爷请安。”
  我缓缓地吐了口气出来,吓我一跳,还以为……
  “唔,你来这儿干什么,鬼头鬼脑的。”十爷大咧咧地问了一句。
  “回爷的话,奴才过来找十三福晋,她要的车备好了……”
  那小太监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悄悄地站起了身,猫着腰一步步地往亭子上走。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九爷他们定料不到我非但不躲不闪,反而往那最显眼的地方去。
  “九哥——”十阿哥低促地叫了一声。
  “行了。”九爷轻喝了他一声,顿了顿,又冲那小太监说,“我们没看见什么十三福晋,谁让你来的?”
  那小太监恭敬地回说:“是德主子宫里的陆公公。说是小格格不舒服,十三福晋要先回府,吩咐了奴才到翠波亭这边儿来迎,陆公公也没说得太清楚,估摸着福晋可能带着小格格在厢房那边。”我忍不住微微一笑,秦全儿果然精灵得很,知道这种事儿跟四爷越不沾边越好,先去回了德妃,让她再去吩咐人送我回去。
  “唔。”九爷淡淡地嗯了一声,“那你去吧。”
  “喳。”小太监应了一声。脚步声响起,听着是往我方才来的方向去了。
  等那小太监去得远了,底下突然安静了起来,只偶尔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紧紧地抱住了蔷儿,缩在了亭子的柱子后面,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寂静中,仿佛都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的搏动声。
  过了会儿,“九哥,我这边儿没人,你那儿呢?”十爷虽然压低了嗓门,静夜里听来还是分外清晰。我忍不住又往里缩了缩。
  “没有。”九爷冷回了一句。
  “那丫头那么精,就算人在这儿,估摸着一听咱俩说话的声音,早跑了。”十爷大大咧咧地说了一句,好像放下了心来,嗓门也大了起来。
  “算了,在不在这儿都无所谓了,哼。”九爷阴沉地说了一句,“咱们先回去吧,这又耽误了不少工夫了,八哥估计都急了。”
  “哦。”十阿哥浑不在意地应了声,然后突然问了一句,“咦,九哥,你手里……”他话没说完突然没了声音,支吾了一下,才大声说了一句,“那咱们走吧。”说完靴子声响,不一会儿就没了声音。
  我微微探了头出来,刚好看到不远处九爷、十爷的背影一闪而过,可心里并没有躲过一劫的安定感觉,反而跳得越发厉害。想想方才临走时,十爷说的那句,手里什么的,虽然没听清楚,可是……我不禁皱了眉头,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头,胤祥的笑脸突然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我心一悸。
  再等了一会儿,我慢慢地探出了身子,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登高好望远,方才在亭子下面,只觉得四周黑漆漆的,不辨方向,可这会儿底下的宫墙殿宇,花园走廊就着摇曳不停的延绵宫灯,瞬时出现在我眼前。
  九爷他们离去的那条路,是通往畅音阁方向的正路,而它的右边还有清音苑,清音廊曲折相连,左边才是万字楼。方才听秦全儿说,一干贵妇们都在万字楼,而阿哥们则陪着皇亲国戚们在畅音阁听戏。
  我咬了咬嘴唇,站起身飞快地下了亭子。往右走不多远再一拐就是清音廊,这会儿子大部分的太监侍卫都伺候在了畅音阁,清音廊反倒异常地安静,只有被风吹得明暗不定的宫灯,偶尔飘动一下。
  我做了个深呼吸,抱紧了孩子开始发足狂奔,心里一边庆幸,今天穿了双麂皮宫靴而不是花盆底儿,不然我可没本事踩着高跷跑百米。“嗯……”蔷儿显然感受到奔跑中的颠簸不适,她不舒服地哼了一声。
  肺中烧得仿佛被人生生塞了一把辣椒面进去,我大口地呼吸着,瞪眼咬牙地往前跑着,天晓得,自打我从学校毕业不用再赶早自习之后,有多久没这样狂奔了。更何况,那时候是校服运动鞋,一身的轻便,哪像现在,就听到头上咣里咣啷的,珠钗和步摇相互撞击响个不停。
  一时间也顾不得蔷儿,只能玩了命地往前跑。眼瞅着灯火辉煌的畅音阁越来越近,人声也隐约传来,我这才放慢了脚步,一边缓着自己的呼吸,一边轻声哄着不停伸手伸脚挣扎着的蔷儿,蔷儿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没走多远,清音廊与畅音阁相连接的月亮门现了出来,门口站着两个太监守卫着,而不远处的正门,数个手握腰刀的侍卫正站在门前,负责伺候上菜的太监宫女们川流不息。
  我站住了脚,这会儿子胸膛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轻微了些,身上的热气却依然蒸腾。我偏了身儿隐在了廊柱后面,只觉得脸上热乎乎的,顺手用袖子抹了抹脸。
  方才只是觉得心里有事儿,只想赶快离开那里,赶在九爷他们前头找到胤祥,可到了跟前,我反倒有些不知所措,直觉让我快跑,可直觉没告诉我跑完之后要怎么办啊……我不禁苦笑出来,总不能冲进去告诉胤祥,你老婆第六感发作,赶紧跟我回家。
  心里一阵犹豫,不一会儿汗一落,身上顿时觉得凉飕飕的。不远处还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正想着是不是要先离开,那边儿的月亮门里人影儿一闪,又有两个太监走了出来。
  我忙又往阴影儿里缩了缩,就听着那两个太监从我身边走过,一个听着有几分耳熟的声音小声说道:“你赶紧去找十四爷,他和十三阿哥他们现在都在清音苑,别忘了刚才告诉你的,要让这个耳环看着是从十四爷身上掉下来的,知道吗?”
  “小的明白。”另一个太监应了一声,迅速地跑走了。
  “耳环……”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右耳却空空如也。“呼——”我轻轻地吐了口气,一种类似于笑意的情绪缓缓了浮了上来,嘴角儿下意识地抽动了下,只是这种感觉好像刚上浮了一半儿,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半截,让我再也笑不出来。
  这样的把戏到底还有多少,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鼻梁儿,突然想起了中学时很流行的一款简易电子游戏,就是一个小人儿在窄小的屏幕中,不停地闪躲着从头上飘落下来的刀枪剑戟,虽然每次过关都会暗自庆幸,可真正能放松下来的时候,却不是因为过关,而是游戏结束的那一刹那,尽管那意味着“死亡”……
  “好!”一阵叫好声突然传来,我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看,清音阁……胤祥的笑脸立刻从我眼前滑过,我忍不住低头看了蔷儿一眼,恍惚间,那熟睡中的小脸儿与那张温暖的笑脸有些重合。
  我闭了闭眼,这一年多来的是是非非,如走马灯般在我脑海里转了起来。胤祥的朗笑,四爷冰凉的手指,康熙似笑非笑的高傲眼神,还有德妃那看似温和却如同连光线都可以吞没的黑洞一般的笑容……长久以来被压抑住的感觉仿佛如熔岩一般从我心中淌过,胸膛里突然觉得有些烫得厉害,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物极必反吧。我睁开眼微微一笑,好吧,既然躲闪的游戏我并不擅长,那今天就改玩“拳王”好了……
  我慢慢地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眼前一片清亮,抬头看看,才发现今晚的月亮还真是澄澈。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呼,显是那两个守门的太监发现了我,我回过头冲那两个人笑了笑,他俩就那么傻乎乎地看着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我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又要干什么。我才懒得管他们怎么想,转过身儿来就往清音阁走去。
  没走多远,太监侍卫就多了起来,人人见了我都是一脸的惊诧,倒不是因为认识我,不过我一身皇子福晋的袍褂,他们倒都认得,只是这地方是那些爷们待的地方,我的出现实在是太扎眼了,一时间他们反倒愣住了。
  眼瞅着清音阁的门口近在眼前,一个品级不低的太监跑了过来,一个千儿打下去,“主子,这是清音阁,万字楼在那边儿,要不要奴才领路?”
  “起来吧。”我笑着说了一句。
  “是。”那太监站起身来。
  我打量了他一眼,二十来岁,长得挺白净的,一脸的忠厚老实,只不过我没印象,不认识。看他的表情应该也从没见过我,不过这只是应该,这皇宫里的人,人人都戴着面具,看他年纪不大,却已是总管级别,用脚趾想也知道,他脸上糊的面具绝不止忠厚老实这一层。心里想着,我嘴里却只是笑说:“这是清音阁不是万字楼?”
  “正是,那要不要奴才……”那太监一哈腰恭敬地回说。
  我没等他说完,就接口说:“太好了,我去的就是清音阁,看来没走错。”那太监愣愣地抬起头看着我,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仿佛是块干馒头似的卡在他气管里,噎得他的脸有些发红。我冲他微笑着点点头,抬腿就往里走,心里倒也不是很急,只要我人到了那儿,那耳环别说是从十四阿哥身上掉下来的,就是戴在他耳朵上,我也不怕。门口一个小太监见我走了过来,出于职业本能地就给我掀开了帘子,我进了门,回头笑说一句,“多谢。”
  那小太监却恍如未闻,只是脸色发白地看着我身后。我顺势往后面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个太监低下去的头。我没再说话,只是迈步往里走去,心里大概能猜出来,这太监必是八爷党中某人的心腹吧。想到这儿,我不禁加快了些脚步。这个太监过来拦我,那就证明八爷他们肯定得到信儿了,虽然我人在这儿不怕他们再搞什么小动作,不过俗话说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管怎样,先去把那个耳环弄回来要紧。
  二楼传来的笑闹声不绝于耳,我也不管这屋里伺候着的太监宫女们,见了我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只是心里边走边盘算着如何才能把这件事摆平。还没等我上楼,一声轻呼传来,“十三福晋。”我一愣,这儿居然有人认识我,再一抬头,楼梯上秦全儿那瞠目结舌的表情顿时跃入眼帘。
  我心里怔了怔,立刻就明白了,他肯定是来跟四爷回话,说是我已被送出宫了云云……我不禁有些又好气又好笑,要不是他找了个说话不过脑子的小太监来接我,我又何苦跑到这儿来,我低声说了一句:“你过来。”
  秦全儿迷糊了一下,才恍然大悟似的三步两步就从楼梯上蹿了过来,“福晋,您这是……”他低促地问了一句。
  我摇了摇头,只是伸手把蔷儿递给了他,“好好看着孩子,一会儿再来找你。”说完我就往楼上走。想了想我又停了下来,回头问了有些惶然的想跟着我上楼的秦全儿一句,“十四阿哥在上面吗?”秦全儿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那八爷他们在吗?”秦全儿忙摇了摇头。
  我点了点头,心说那就好办了,做了个阻止秦全儿再跟上来的手势,就一个人往楼上走去。越靠近二楼,里面的吵闹声也就越大,许多声音听起来甚是陌生,倒是三爷那温文尔雅的声音,一下子就能辨认出来,戏曲丝竹之声也越来越清晰。
  一上二楼,迎面就能看见一幅幅檀木精雕的隔扇,上面挑着宫灯,若隐若现的,仿佛就是数个包房,把里面听戏的廊道和外面的楼梯走道分隔开来。我忍不住一笑,这样最好,要是那么多人都在一间屋里,我还真得琢磨琢磨要不要来个集体亮相。可接着又忍不住苦笑出来,这么多隔扇,我怎么知道十四阿哥在哪个“包房”里,自然也就没法找到那个伺机而动的小太监了,难道要一个个的去窥伺,那我不成了……我有些没辙地揉了揉太阳穴,竖着耳朵听了听,别说十四,就是胤祥的声音我都没听到。
  每个隔扇外面都有两个小太监随时伺候着,自打我一上来,他们人人都瞪圆了眼睛看着我,仿佛看见了外星人一样。我往里走了两步,下意识地扫了他们一眼,正想着与其乱找耽误时间,还不如下楼问一下秦全儿来的要快些。
  其中一个小太监本来正探头探脑地往一个隔扇里看着什么,刚好回过头来与我扫视的目光一对。他一怔,眯眼看了看我,突然神色有些不对,猛地就低下了头。我一愣,仔细地看了他两眼,灯火阴暗下,也看不太清长相,只是周围其他的小太监也不敢与我对视,但都是规规矩矩地垂下了目光而已。我弯了弯嘴角儿,大概就是他了,迈步踱了过去,在他面前负手站立好。那小太监的头越发低,也不请安,一旁的小太监却是傻掉了,只知道愣愣地看着我。我在脑海中努力地回想,四爷和康熙每次这么站着的时候,都是怎么看我来着?
  “老十四,你今儿怎么了,刚才还跟吃了呛药儿似的,闹着和四哥喝酒,这四哥他们刚一走,你怎么又蔫了,这么会儿就上头了?”我刚站定,就听见胤祥熟悉的戏谑声从隔扇里传了出来,要不是到了近前,还真听不到。
  我心里一热,果然没找错人,接着又是一冷,看来八爷、九爷早就知道他和十四阿哥坐在一起,这种事情闹开了,不论事情真相如何,没脸的只会是胤祥,一个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的男人,谣言的威力不在于人们信不信,而在于有太多人去说……心里一阵怒火上涌,我暗暗地做了个深呼吸,往下压了压。听着胤祥方才的话,我盘算了下,按照时间来看,我和四爷他们大概是前后脚儿,这小太监应该还没有下手,心里不禁一松。
  我也不说话,只是下死眼地盯住了那个小太监,自己明白没有康熙和四爷身上的那种威仪,因此只好在硬件上下工夫了。就在我觉得自己的眼睛瞪得都快要凸出来的时候,那小太监的头越发的低,而左手却也握得越发的紧了。
  我心里忍不住一笑,不管是自己照猫画虎的功力高,还是这小子做贼心虚得太厉害,只要达到效果就好。我往前踱了一步,那小太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我略偏了偏头,指了指自己的右耳,龇牙一笑,低声说:“还给我,不介意吧?”
  那小太监瞪圆了眼睛,鼻翼翕张,牙关咬得死紧,无意识地摇着头,可压制不住的粗气偶尔还是喷了出来。我皱了皱眉头,看他的神色,仿佛还在是老老实实地把东西交出来,还是顽抗到底为主子尽忠的选择中游移。
  旁边另一个小太监已经有些傻了,其他伺候着的小太监们也都是伸脖瞪眼地往这边探望着。我不禁有些急了,再拖下去,惊动屋里的胤祥也就罢了,一会儿八爷他们赶了来,事情可就没这么好收场了,更何况这楼上还有这么多人,就算有个把人出来上茅房,看见我都是个问题……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猛地往前跨了半步,一把握住了那小太监的左手,正要去掰,那小太监却是下意识地猛力挣脱了一下。我没想到他有那么大胆子,一下子被他甩了个趔趄,我心里的火儿一下子蹿了上来。正想再冲上去,那小太监抽回的手肘却是重重地打在了那檀木隔扇上,“哗啦”一声,隔扇摇摇欲坠地晃了两下,我吓了一跳,忙冲上去扶,一旁傻站着的那个小太监也反应过来伸手捞了一把,隔扇勉强地又立在了那里,二楼顿时安静了许多。
  握着我耳环的那个小太监已经吓呆了。没等我再有动作,就听隔扇里面一声暴喝:“这是谁呀,他娘的搞什么鬼!”眼瞅着各个包房里人影儿闪动,我下意识地一把将那个小太监推进了隔扇,自己也跟着跨了进去。差点被那个小太监绊了个跟头,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扶住我,看着那熟悉的绿玉扳指,我咽了口干沫,抬起头冲着眼睛瞪得溜圆的胤祥干笑了一声,“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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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郁的土豆泥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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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M记
发表于 2007-8-15 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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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诏书·下

  一旁满脸戾色的十四正要站起身来,一抬眼看见我,身形顿了顿,又眯起了眼,看了看倒在他脚下的小太监,又看了看我,一时间仿佛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我不自在地对他点头示意了下,就转开了头。
  一转头我才发现,一个年纪较轻的阿哥也坐在屋里,手里的筷子正伸到半空中,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有些眼熟,我却不记得他是谁了,忍不住仔细地看了几眼。他见我看他,突然咧嘴一笑,一口白牙明晃晃的。
  “小……”胤祥低低地喃语了一声,我这才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没等我再说话,一股柔和的力量传来,转眼间我已安稳地站在了胤祥的身旁。看看他微皱着眉头正要开口,我忙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胤祥浓眉一敛,脸色有些古怪,却还是闭上了嘴巴。
  我自转身走到那个仍然趴伏在地上的小太监身边,弯腰说了句:“现在可以给我了吧?”小太监一脸的惊吓过度,嘴角儿不自觉地抽搐着。我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今儿这事儿不论最后结果如何,这小太监的下场都可想而知。方才的一团火气顿时低了不少,正想着叫这个小太监先站起来,我微微伸了伸手,“你先起……”我话未说完,小太监原本用来半支撑着身体的左手,神经质似的就往回缩了缩。看着那捏得死紧的拳头,我不禁有些又好气又好笑,真不知该说他是愚忠呢,还是天生一根筋。
  我正要再张口说,“啊……”那小太监突然痛叫了出来,脸色顿时惨白如纸。我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一只乌黑的皂靴正牢牢地踩在那小太监的左臂上,他的左手因为疼痛而五指大张,一只精巧的珊瑚耳环现了出来。
  我愣愣地看着一只修长的手拈起了那个耳环儿。灯影儿下,那耳环红得分外鲜明,就那么轻巧自在地在十四阿哥的指间微微摇晃着,只是十四阿哥略偏了头,一时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哎,这个小太监好像是十哥府上的吧?”一旁一直无声无息坐着的那个年轻阿哥突然大大咧咧地插了一句。背后隐隐传来了一声极低的粗喘,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胤祥的眸色越来越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显然明白了些什么。那个阿哥一说话,十四阿哥仿佛被惊醒了一样,慢慢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就伸手把耳环递到我跟前来。
  我心里紧了紧,那眼神很古怪,就好像玩俄罗斯轮盘赌一样,当对方饮弹身亡,自己开枪庆祝时,却发现里面原来还剩下一颗子弹……我正迟疑着要不要伸手,一只大手已伸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来的胤祥笑说:“谢啦,老十四。”
  十四阿哥的手下意识地躲了躲,看了一眼已是满面春风,仿佛没有半点儿芥蒂的胤祥。他突然懒懒地一笑,就任凭胤祥拿走了耳环儿,又踢了一下在地上咬牙忍痛的小太监一脚,抬了抬下巴,那小太监忙半爬着退到了屏风外头。
  胤祥一回身儿,低头看了看我,把耳环递了过来,低声笑说了句:“这怎么就掉了?”
  我伸手接了过来,握紧,又清了清嗓子,“是我方才等车回家的时候,不小心掉的,回来找,远看着被个男的捡走了。”我顿了顿,又笑说,“这不是你送我的吗,所以就赶紧追来了,他的腿脚儿快,我紧赶慢赶到了这儿,就听着这小太监说什么耳环的,就忙跟了他进来,谁晓得那么巧,他是来伺候你们的,后面的事儿你就都知道了。”
  “哦,还真是巧呢……”胤祥长长地应了声,眼底闪过一抹锐气。
  屋里有些安静,十四阿哥垂下了眼,那个年轻阿哥却是一脸玩味地应了一句:“可不是巧,哼哼。”我心里略轻松了些,真话假话他们自会分辨,只要能明白八爷他们的“意思”就行,我就算没有白跑这一趟。
  胤祥突然咧嘴一笑,“你找个人来寻就是了,还自己巴巴地跑来。”
  “呵呵,”我也打了个哈哈,“一着急,就没想那么多。”
  “这不是十三哥你送的吗,嫂子自然急得昏了头,这可是情意呀,哈哈。”一旁的年轻阿哥戏谑地说了一句。按说我应该脸红一下以做羞涩,可今儿碰到的事情太多,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用来害臊了,我只能干笑了下。
  “老十七,你少在那儿胡扯。”倒是胤祥笑骂了一句。一旁一直安静坐着听我说话的十四阿哥却冷冷地咧了咧嘴角儿。十七阿哥胤礼,我恍然大悟,怪不得看着眼熟,以前也见过几次,只不过那时候他年纪轻,现在他的样子变了不少。
  虽然很少听胤祥提起,但我却从书中知道,在四爷登基前的那几年,他都在古北口练兵,甚至最后控制了丰台大营,是四爷顺利继承大统的一大助力,现在他应该算是铁杆儿的“四爷党”了吧。想到这儿,才明白,怪不得他刚才点了一句这小太监的来路。
  在方才我那番虚实交加的描述之下,眼前这三位人精自然都已明白,这个耳环原本要用来做什么用的了。若说今日之事,只是让胤祥他们越发多了层防备,却会让十四阿哥心中添了一根刺吧。看着谈笑风生的胤祥和十七,还有依然镇定自若地喝着酒的十四,我心里只能苦笑,他们这份深沉功夫我这辈子是练不来了。
  “老十七在咱们成亲的时候,还在外头练兵呢。”胤祥回头对我笑说一句。
  十七阿哥已是站起身来,笑着给我打了个千儿,又说:“那时候也没来得及送份贺礼,嫂子不怪罪吧?”
  我忙虚伸了伸手,神差鬼使地说了一句:“您别客气,以后送也行。”
  “噗——”在一旁坐着喝闷酒的十四阿哥一口就喷了出来。胤祥却放声大笑,眼睛都快笑没了。十七阿哥憋笑憋得嘴角儿有些扭曲,却故作正经地给我躬身行了个大礼,“小弟明白了,谨遵嫂子令。”
  我满脸通红,第一次尝到了手足无措的尴尬滋味,正想着不顾一切地转身冲出去。“十三弟怎么这么高兴,说来也让我们乐乐,嗯?”八爷的温和笑语声从屏风外飘了进来……
  胤祥的笑声顿了一下,弯着腰做戏的十七阿哥也缓缓地直起身来,与胤祥快速地对视了一下,又都齐齐地看了我一眼,倒是十四阿哥恍若未闻似的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呵呵,是八哥来了。”转眼胤祥已扯开了笑脸,给我做了个眼色,就转身往屏风外迎去。十七阿哥也跟在了后面,我则情不自禁地往里面退了几步,紧靠着屏风的另一侧昏暗角落里,放着一个半人多高的衣裳搭子,上面搭着胤祥他们的大氅。
  我一闪身靠了进去,又猫着腰缩了缩,抬头想看看是否能藏得密,却正对上十四阿哥似笑非笑的眼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低下了头,心里暗自琢磨着能不能趁着胤祥他们出去说话的时候,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儿溜出去。
  可要是十四阿哥揭破了怎么办,又或是八爷他们非要找麻烦又该怎么办?下意识地偏头从衣裳缝隙中看出去,只看见十四阿哥正垂了眼,捏着手中的杯子缓缓转动着,脸上的神色却如地上的青石一般,平滑而坚硬。
  如意算盘还没拨了几个子儿,一阵笑声传来,人影儿一闪,八爷已潇潇洒洒地迈步走了进来,身后却只有九爷相随,倒没看见十爷。我苦笑着咧了咧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算这儿的视线再昏暗,要是仔细去看,有人没人还是分得清的,我的头越发低了。
  八爷他们一进来,却只是看着胤祥他们,眼光根本不往我这儿看,“快起来。”八爷一把扶住要给他行礼的胤祥和十七,又笑说,“咱们兄弟私底下哪还有这么些个规矩,大面儿上不错也就是了。”胤祥咧嘴一笑,“八哥随和才这么说,这规矩可不能乱。”
  八爷呵呵一笑,又转向一旁的十七阿哥笑说:“十七弟,你回来几天了?今儿才见到你,要不是我们来找十三弟,还看不见你呢!”听到八爷话中有话,十七阿哥却笑嘻嘻地又打了个千儿,“先给八哥九哥赔个不是,我这一回来就去跟皇上回话,然后就被皇阿玛指到兵部去和他们打擂台,家都没回,要不是今儿是皇上大寿,这还不算完呢,不信您问十四哥,还是他今儿去了兵部,我们碰上一起来的呢。”
  “哟,这有些日子没见,老十七的嘴皮子倒是越发利索了啊!”九爷在八爷身后笑说了一句,“哈哈……”屋里几个人也都心思各异地跟着笑了起来。“老十四,怎么一个人喝酒,也不说话?”八爷转脸笑问了一句,脸色一如平常,倒是九爷的眉头动了动。
  十四阿哥站起身来,手里还握着酒杯,有些摇晃地冲八爷弯了弯身儿,就大咧咧地一笑,“看着八哥你们亲亲热热地聊天,我心里高兴,听着就好,还有什么可说的?咱们兄弟也好久没在一起说说闲话儿了,是吧,九哥?”说完一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听着十四仿佛有意无意加了重音的“咱们兄弟”几个字,九爷脸色一时间有些硬,不过他一向阴沉,倒也不太显。听十四这么一说,他扯了扯嘴角儿,反倒一脸的笑意,“老十四说得是,一年到头的忙,连说个亲热话儿的工夫都没有。”
  “可不是,皇命在身,身不由己啊!好在大家兄弟,亲热又不只在话头儿上,心里有才是真,兄弟一心,其利断金嘛!”八爷微笑着说了一句,神色依然温和,眼神却只对着胤祥他们,看也不看十四阿哥一眼。
  我心里忍不住冷笑,八爷不辞辛苦地跑了过来,就是为了跟十四阿哥说这一句话吧?虽然十四阿哥在别人眼里看来是个铁杆儿的“八爷党”,可他与九爷十爷的最大差别就在于,他有做皇帝的野心,这点八爷自然心里有数,因此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八爷是一定会来安抚他的。唯一出乎他们意料的就是,这本该在事后才用得上的安抚,却因为我的出现而提前了……
  “八哥说的是。”胤祥和十七都笑着应了,十四阿哥也是一笑,点点头,又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也没说过的样子,只是笑着招呼着八爷他们坐下,又命人取了杯子来,他亲自斟酒。
  我紧缩在墙边,心里倒是有些安定了下来,八爷他们自打一进来,眼光都不曾扫过我这边一下,自然不是冲着我来的。更何况,若是把我揪出来,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尴尬而已,已然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再四处找石头问是谁的这种笨事,八爷他们自然不会干,胤祥他们自然也明白。
  可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我猫着腰半蹲了这会儿工夫,腰部已觉得酸得有些发紧,腿肚子也不自觉地颤抖着。忍不住苦笑出来,要是再这么下去,就算八爷他们不想揭穿我,我自己就得把自己给“揭穿”了。
  心里正想着,隔板外面却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身边经过,向屏风的另一头走去,脚步虽轻,却还是能听出,是太监们穿的薄底儿宫靴而非宫女们的花盆底儿。
  “奴才给各位爷请安。”我仔细看了一眼,正是方才在楼外想拦着我的那个年轻太监,忍不住微微一笑,终于来了。果然八爷问了一句,“吴安,什么事儿啊?”那太监毕恭毕敬地回了一句,“回爷的话,萨蒙老王爷来了,十爷已经先去陪着了。”
  这个王爷我从未听说过,但是我知道八爷是负责这次寿筵的内务总管,有王公贵戚过来,他是一定要去接待一番的,我轻扯了扯嘴角儿。“哦,知道了。”八爷应了一声,转而又对九爷笑说,“老王爷终还是赶过来了,皇上这回一定很欢喜,老九,咱们赶紧去迎迎。”
  说完站起身来,笑说:“老十三,那你们自便吧,刚才还说没工夫说说话儿,这刚坐下酒还没喝,事儿又来了。”胤祥呵呵一笑,“八哥贵人事多,哪儿像我们这些闲人,也只能坐在这儿喝喝酒了。”屋里众人皆是一笑。八爷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十四说了一句,“老十四,你也过来吧,前儿你不是还说要和老王爷讨教一下,当初他和图海公、培良公共战之事的吗?”
  十四阿哥一愣又一笑,“是啊,八哥不说,我差点把这茬儿忘了,”说完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裳,对胤祥一拱手,“十三哥,十七弟,改天我请客,咱们再痛快喝一场。”胤祥笑着点点头,十七却笑嘻嘻地说了一句,“那我可等着了,十四哥别哄我,到时候找上门的。”
  “哈哈。”屋里众人哈哈大笑,胤祥和十七恭敬地送了八爷他们出去,外面杂乱的脚步声也越走越远。我长长地呼了口气出来,慢慢地坐在了地板上,龇牙咧嘴地揉着有些刺痛的双腿。
  “福晋,”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地响了起来。“嗬!”我吓了一跳,忍不住低呼了出来,方才心思都放在自己的腿上,竟没听见有人过来。“是奴才。”脚步声朝我出声的这个方向走来,我一抬头,秦全儿那张看见我之后才放松下来的笑脸露了出来半边。
  我轻轻地吐了口气,伸出手去示意他拉我起来。秦全儿忙伸手过来,轻巧地将我扶了起来。“嘶——”我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身子也摇晃了两下,手紧紧地抓住了秦全儿手臂。他忙撑住了我,“福晋,您没事儿吧?”我摇了摇头,“外面怎么样了?”
  “十三爷送八爷他们出门去了,您跟着奴才来就是了。”秦全儿快速地说了一句。我点点头,知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再待下去,不定还会出什么事儿呢。秦全儿扶着我往外走,走了几步,腿上的刺痛就淡了许多,我松开了手,“快走吧,我没事儿了!”
  秦全儿点点头,收回了手,做了个跟着他走的手势,我示意知道了。一出屏风,就发现刚才站在门口的小太监已不见了人影儿,没等我细看,秦全儿已招呼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到了跟前儿才发现,这还有一道比较狭窄的楼梯隐在拐弯处,估计是方便下人们上下用的楼梯。
  秦全儿伸手了引着我往下走。“蔷儿呢?”我低低地问了他一句。“您放心,小格格好着呢,奴才这就带您去!”我点点头不再说话。拐了两拐终于下了楼,楼梯口却守着一个小太监,正在抬头张望,见我们下来了,忙跑去门口探头出去看了看,才把帘子掀了起来。
  秦全儿带着我往外走去,冰凉的风瞬间吹上了我的脸,心中的燥热顿时解了不少。没走几步,几间耳房轮廓隐现了出来,屋里微微有着灯火闪烁,我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眼看着到了跟前,却听见蔷儿开心的笑声传了出来。
  我不禁一笑,蔷儿的笑声就仿佛是一副解毒剂,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前面的秦全儿快走了几步,在门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才把门帘子掀了起来,我笑着对秦全儿点了点头,一低头进了屋。
  地上的铜火盆噼噼啪啪烧得正旺,条案上点了一支红烛,屋里的光线有些暗,可依然看得出蔷儿并不在屋内。我一愣,回过头去想问秦全儿,却发现他根本没进门,心里一紧,不禁有些奇怪。还没等我张嘴唤他,“咯咯……”蔷儿的笑声从里屋传了来,我略松了口气,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今儿晚上被八爷他们吓得成惊弓之鸟了。
  “蔷儿,怎么这么开心啊?额娘来了。”我笑着说了一句,往里屋走去,“屋里的是谁,真是谢谢……”话未说完,里屋的棉帘一掀,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我大脑瞬间空白了一下,只能直直地站在了原地,看着蔷儿细细小小的手指,正在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之间,开心地摸来摸去……
  屋里偶尔飘进来微弱的风,使得蜡烛上那细小的火芯不时地被扯动着,四爷的神色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模糊晃动,嘴唇抿得紧紧的,只有那双眸珠依然熠熠生辉,正动也不动地盯着我——他在生气!
  今天发生的一切,表面上看是我赢了,简单得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但是也有人说过,越平静的水面下,水的流速越快。在眼下这步步为营的时期,输赢两字之间的差距,细得可能还没有头发丝儿粗。今晚我的一举一动,还不知要让多少人在私底下重新谋划呢。
  感受着四爷如炬的目光,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今天才真实地感受到了四爷的威严。那股沉默的压力,让我的口舌发干,四肢冰凉,仿佛所有的血液转瞬间都变成了雪水,以极低的温度在我体内缓缓地流动着。眼珠也好像被冻住了似的,根本无视于大脑要自己转开的命令,就那么僵僵地盯着四爷看,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受……以前?我不禁一愣,四爷好像从来没有对我发过火,不管是我生生掰开他手指离去,还是偷跑出来执意要回去照顾胤祥,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
  脑海中不期然地冒出了我掰开他手指的那个夜晚,额上迸起的青筋,急速翕张的鼻翼,握得死紧的拳头……眼眶觉得一热,猛然发现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我惹他难过,他对自己发火,心里一阵针刺……
  “嗯……”四爷怀里的蔷儿挣扎了起来,显然见我久久不过去抱她有些着急了。我往前蹭了几步,走到四爷跟前,伸出了手。四爷显然以为我想接过孩子,他的手紧了紧,又放松开来,眉头却微耸了起来,语调中带着极力的压抑,“你知不知道今儿晚上有多危……”他话没说完却看到我没有接孩子而是把右手举到了颊边,不禁一愣。
  我笑了笑,以很正经的语调说:“今儿晚上的事情做都做了,后悔也来不及,可以后我都不会再这样自以为是地逞英雄了,要不然我就是这个……”我张了张手指,做了个小乌龟的样子。四爷原本皱着眉头听我说话,突然看见我这个手势,他的嘴角儿忍不住一翘,又忙轻咳了一声,脸上还是淡淡的,可眼神终究软了几分下来。
  我顺势放下手,从他怀里接过了蔷儿逗哄着,孩子开心地靠在我怀里,身上依稀带着四爷的体温。我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过了一会儿,一旁的四爷突然极低地嘘了口气出来,“你呀……”那其中包含了太多说不出口的意味。他默默地站在我身边,屋里好像一下子静了起来,只有偶尔拂过我耳边的呼吸,还带着些温度。
  我一边做着笑容哄孩子,可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虽然想着四爷许是为了我的安全担心,但心底却一直有个声音模模糊糊地回响着:“他是为了……”
  “咯咯……”怀里的蔷儿笑了出来,我回过神来,却看见四爷正伸了手指,摸着蔷儿细嫩的脸颊,他的眼睛却看着我。
  我脸一热,忙转了眼光四处看去,却猛见一丝白色映入眼中,我一怔,一丝白发正隐在四爷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鬓边。灯火那么昏暗,这丝白色,却亮得那么刺眼,我的眼光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滑,却发现他眼角儿的纹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深……
  心里一时间有些堵,可没等我再细看,“嘶”的一声,就听见四爷轻微地倒吸了口气,忙低头一看,蔷儿正撅着嘴咬什么。这孩子向来对于出现在嘴边的猎物使用啃咬战术,而四爷的食指,已被她用力地含进了嘴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四爷的手指,轻巧地帮他拔了出来,这动作做得再熟练无比。
  “这孩子就喜欢这样,真对不起。”看着蔷儿那不甘愿的脸,我有些好笑地说了一句。正想着找手帕子来帮他擦擦,却听见四爷低声说了句,“不妨事。”声音里却带了一丝笑意。我忍不住抬头看去,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怜爱的笑容,低头看了看蔷儿,又抬头看着我,微微一笑,“这孩子长得像老十三,性子却像你。”
  我只觉得身上越发得热了起来。说实在的,方才四爷对我冷漠,我心里难免有几分别扭和失落,可这会儿他像以前那样温和地对我,我却觉得,还不如让他对我凶来得要好,心里不免有几分自嘲,这是不是就是人的劣根性?
  心里胡思乱想着,嘴里却还是嗫嚅地答了一句,“我长相和性子都一般,但要是认真比起来,我还是宁愿蔷儿性子像我来得好些。”
  “呵呵。”四爷轻声地笑了出来,我就那么傻傻地盯着他看,有多久没看见他这么笑了,十年,还是更长?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池边凉爽的夜晚,那个笑就是笑的夜晚。
  “嗯哼。”屋外的秦全儿轻轻咳嗽了一声,四爷的笑容一敛,我也忙垂下了眼,一时间屋里的温度仿佛也随着笑声的消失而降低了。过了一会儿,视线里的衣襟儿一飘,四爷已转身往外走去,门口的秦全儿早伶俐地把帘子掀好了。
  到了门口,四爷转头看了秦全儿一眼,他一哆嗦,低声地回了句,“一会儿奴才就亲自送福晋回去。”顿了顿,四爷才淡淡地“嗯”了一声,秦全儿的头却越发地低了。四爷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挺直了背脊,大步地向外走去了
  秦全儿又低又快地跟我说:“福晋,您在这儿稍等,奴才去去就来。”说完他打了个千儿,就急急地往外追去了。我长长地呼了口气,看看四周,这儿既没有胤祥,也没有四爷,对于我而言,就只是一间毫无意义的空屋子。
  我低下头对蔷儿说:“咱们这就回家去,这鬼地方再也不来了好不好?”说完晃了晃她,蔷儿兴奋地笑了出来,露出了柔软的牙床,我忍不住一笑。
  这回秦全儿总算是把安保工作做到了家,我安安静静地出了宫,又平平安安地到了家,直到我下了马车,秦全儿的脸色才好看了些。“福晋,奴才就不送您进去了,十三爷估摸着还得过会儿子才能回来,奴才待会儿就去回话,您放心吧。”
  我点了点头,微笑着说:“辛苦了。”秦全儿自谦了一番,他看着我把蔷儿交给迎出来的秦顺儿,就恭敬地打了千儿,说:“那奴才去了。”“好。”我说完话转身想进去,眼角儿却扫到秦全儿嘴巴动了动,却又犹豫地咽了回去。
  我不禁有些奇怪,站住了脚又回过身子来,笑问他,“怎么,还有事儿吗?”他摇头,“没事儿,没事儿,”见我微笑地看着他,他想了想,还是低声地说了句,“也没什么,只是奴才好久没听见四爷笑了。”说完他一躬身,带人赶着马车就走。
  “主子。”秦顺儿小心地唤了我一声。“啊?”我猛地回过神来,一回头,看见他正有些担忧地站在我身后几步,“主子,这风凉,您站久了小心受风,小格格也冷。”“哦。”我点点头,勉强咧了咧嘴,笑说:“咱们赶紧进去吧。”秦顺儿没再多说,忙引着我进去了,大门在吱呀声中重重地关上了……
  刚把蔷儿哄睡没多久,胤祥就急急地赶回了家来,见我好好窝在被窝里冲他笑,他放下心来,脱了外套就那么冰冰凉凉地钻进了被里。一阵尖叫笑闹之后,我被胤祥轻轻地抱在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今天悬了一天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累了,嗯?”胤祥笑问了一句,我点点头,在他怀里蹭了两下。胤祥并没有问我今天发生的一切,我心里清楚,他之所以不问,是因为我知道的他都知道了,而我不知道的,恐怕他也知道。
  过了一会儿,就在我睡眼迷离的时候,“小薇,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冲动行事了,万事有我呢,嗯?”胤祥有些低沉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了起来。我努力眨了眨眼,让自己清醒一些,这才抬头去看胤祥,他的脸上眼底写满了担忧,“今儿是运气好,要是以后……”他话未说完,脸色已然阴沉了起来,显然是想到要是今儿运气不好的下场……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很清楚现在的时局,已不是靠点小聪明就能左右的了,一个弄不好,帮倒忙都是有的。“我答应你!”我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胤祥微微一笑。看着他依然微皱着的眉头,我也很正式地问了他,“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儿?”
  胤祥眉头一挑,看着我认真地样子,他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但还是笑着说:“说来听听。”我一笑,“回十三爷的话,我以后能不能不再戴耳环了?望您准许。”胤祥一怔,接着就放声大笑,我轻轻地又伏回了他的胸膛,笑声震得我耳膜有些不适,可这种不适让我很幸福。
  “咳咳,”胤祥笑得咳嗽了两声,他伸手轻轻钩起了我的下巴,懒洋洋地笑说:“准了。”看着他因为大笑而有些涨红的脸再无一丝阴霾,显得越发的年轻俊逸,我大大地咧嘴一笑。
  看着胤祥的笑脸,突然想到了方才秦全儿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我脑中不期然地想起以前在哪儿看过的一本书,里面有句话好像是说,为了这样的笑容,情愿踏过炼狱之火。我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是为了这样的笑容,我也甘愿……只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那炼狱之火会化身为一纸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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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郁的土豆泥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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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M记
发表于 2007-8-15 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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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真

  同年六月,十四阿哥胤禵入主兵部,提调古北口,绿营,江南大营各地兵员,向陕西集结。同年九月,京城黄土垫道,香案遍布,康熙皇帝亲授十四阿哥天子剑,大将军印信,让其奉节出京,兵发青海,直讨叛逆。而胤禵也终于成为了皇位的直接竞争者,手握数十万雄兵的“大将军王”。
  转眼间十四阿哥领兵出关已经三年了,除了开始进行了一些所谓的诱敌深入,小心试探之外,他一直都是带兵突进,杀得敌人是丢盔卸甲,四下逃窜。尤其是近来,战果累累,喜讯不断从前方传来,十四阿哥的能争善战,已是朝中大臣们,每日里都回交口称赞的话题。
  而胤祥和四爷则每日在户部里忙得是昏天黑地,前方筹粮,后方天灾,事事说到底,根儿都在钱上,因此户部大概是除了兵部以外,京城最忙碌的衙门了。最近这两年我就没在掌灯前,见胤祥回来过,他每次回来也就是逗逗女儿,和我说上几句话,然后就一头扎入书房里,要不就是直奔雍和宫。
  胤祥也曾万分歉意的说冷落了我,我每次都只是说,“只要身子骨儿没问题,你高兴怎么来就怎么来,不用担心我”,胤祥听了只是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低声和我说,现在忙是为了以后能好好的陪我,以后我自然就会明白的…我听了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等着”。
  其实我现在就很明白,这三年是四爷,八爷,十四爷拼命积攒各自实力的重要时期。十四爷连战连胜,兵权在手,八爷广交朝臣,六部游刃有余,四爷却是咬紧了牙关,埋头做事,而且是做实事。归根结底,几路人马等着的就是康熙皇帝闭眼前那一句话罢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领兵打仗最怕补给跟不上,士兵不是战败而是被活活饿死的先例比比皆是,有史为鉴。可偏生这两年,河南大旱,山东蝗灾,四下里看去,都是一双双要钱的手。而四爷和胤祥这些年来紧缩银根,拆了东墙补西墙,又四处追债,却从未让前方的粮草吃紧过,虽然打胜仗的功劳都算在了十四阿哥身上,皇帝也看在眼里,可这背后的劳苦,却应该是放在皇帝心里的。
  这些话我当然不能跟胤祥讲,想来他和四爷如此的拼命做事,心里自然打的也是这个算盘,用不着我多嘴多舌的。即使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这皇位也应该稳稳当当是四爷的。
  更何况,长久以来,我一直对自己的存在甚有隐忧,胤祥的命运已因为我有着些微的改变,不然,他本该是多子多孙的。所以我更不想去改变四爷的命运,哪怕是因为无意间的碰触,那样的结果无论如何是我所承受不起的。
  虽然以前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历史的轨迹在前进,可在我没有看见四爷黄袍加身的那一刻之前,一切微小的细节,都可能意味着改变。
  因此,我把自己严严实实的自我封闭在了府中,甚至希望别人忘了还有我这么个人才好。对外只是宣称身子不好,需要静养,胤祥当然是毫无异议,我等于是他的一个软肋,而康熙皇帝和德妃自然也是心里有数,虽然不明白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可年节召见一律减免,日常的赏赐却仍是只多不少。
  这三年来,我只是在府中认真地操持着家务,照顾着胤祥和蔷儿的生活起居,却从不曾问他一星半点儿关于朝局变化的事情。原本的一番私心看在胤祥眼里,却让他觉得我真是个知书达理,安于本分的女子,对我也是加倍的温柔。我心里只能苦笑,我之所以不问,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知道的太多了,而现在已经是康熙六十一年九月了,离那个日子没有多远了。
  不晓得为什么,似乎每到一个三年,就如同月圆潮汐一样,必然会发生些大事,所以眼瞅着日子一天天的滑过,心底深处总是隐隐的有些不安,却无法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最近这两年不时地会感到晕眩,请了太医来,说是因身体虚弱,五脏不合,才会如此,换了现在的话就是,就是因为体虚贫血,导致脑部供血不足,所以才会有头晕的感觉。
  胤祥不知道弄了多少补血的药材和补品给我,也不大见成效,可也没有再坏到哪里去。太医们都以为是我生产的时候,失血太多才会导致这种状况发生,我和胤祥却觉得还是当年那晚毒药的后果。可不管怎么说,贫血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我也不太放在心上,只是坚持每日里锻炼罢了。
  刚在窗边写了几行字,就觉得头一阵的晕,忙得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这股晕眩的感觉过去。“额娘,额娘”,蔷儿脆脆的声音从屋外传了来,我赶紧揉了揉太阳穴,才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就看见帘子一掀,一个小小的身影儿已摇摇晃晃的跑了进来。
  小桃儿有些急切的声音随后而至,“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走慢些,这摔了可怎么是好”,蔷儿是小桃一手带大的,我觉得有时候她比我还要紧张。蔷儿不管不顾的扑在了我的身上,我笑着一把将她抱起放在膝上,还没等我说话,一只翠绿的大蚂蚱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闪了一下,仔细再看看,才发现那是个草叶编的,又上了漆的假货。
  蔷儿见我躲,就“咯咯”的笑了起来,“额娘,好看吧”,我好笑又好气的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吓我一跳,这哪儿来的,秦顺儿给你的”?说完帮她理了理跑得乱糟糟的辫子,乌黑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我忍不住亲了一下,蔷儿缩了脖子咯咯一笑。
  这孩子精力旺盛得很,一天到晚跑东跑西,事事好奇,见了人又亲热,那性子竟是越来越像胤祥,全然不若小时候那样的安静。有时候不免好笑的想,这孩子除了是我生的之外,竟无一点像我,可每每想到这儿的时候,心里却泛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是一种解脱。
  “不是,哥哥给我的”,蔷儿摇晃着小辫脆生生地说道,“喔,你弘历哥哥来了”,我漫应了一声,能让蔷儿叫哥哥的,也只有弘历那孩子了。这些年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钮祜禄氏会时不常的带着弘历来登门拜访,与我闲聊消遣。只不过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她从不提四爷,那拉氏,德妃,我也从不问。
  “给婶子请安,您吉祥”,一个清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抬头从小太监撩起的帘子里看过去,弘历正微笑着站在门口,见我看他,躬身给我打了个千儿。这个未来的乾隆皇帝,今年已经十一岁了,七成新的盘龙小褂儿分外合身,麂皮靴子一尘不染,黝黑的辫子梳得油光水滑的,配上他那沉稳的笑脸,举手投足间已隐然有着成人的风范了。
  我忙笑着对他招了招手,又把蔷儿放下,看着弘历稳重的走到了我跟前,我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笑问“什么时候来的,你额娘呢”,弘历一笑,清晰的答道,“额娘可能刚下车,方才在门口先碰见妹妹,额娘就让我先跟着妹妹进来”,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骑马来的”,说完露齿一笑,笑容里带了两分孩子气。
  听见钮祜禄氏来了,我站起了身来,准备出门去迎她,虽然我天生好静,不过能有个朋友还跟你说说话,对于心理健康还是很重要的。我转头看了弘历一眼,还没等我说话,他已笑着说,“婶子,我带妹妹去玩,您和额娘去说话儿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就看他低头对蔷儿温言说,“哥哥带你去玩好不好”,“好,咱们还弄那个去”,蔷儿高兴地应了一句,眼里再没我这个娘,拉着弘历转身就往外走。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手拉手的出去了,我忍不住好笑的摇了摇头,“唷,你这似笑非笑的想什么呢”,钮祜禄氏笑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我抬头看去,她正笑倚在门口看着我。见弘历要带蔷儿出去,她低声又嘱咐了几句才让他们走,我对门外站着的小桃儿挥了挥手,她忙得跟了上去。
  “姐姐快坐”我笑着招呼了钮祜禄氏坐下,她笑着走了过来一偏身儿靠在了抱枕上,又让身后跟着的丫鬟们把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放在了炕桌上,这才命她们出去。我伸手拿了杯子过来,斟了一杯参茶给她,笑说了句,“怎么每次过来都拿这么多东西,我又没的人情儿还你”。
  钮祜禄氏“哧”的一笑,先拿起杯子,细细的喝了一口,又拿帕子沾了沾唇角儿,这才笑说,“瞧你说的,好像我拿东西过来,就是为了向你要人情儿似的”,我嘻嘻一笑,“这不是面子上的话儿嘛,装也要装一下不是,要不然下次兴许你就不带了”,钮祜禄氏“嗤”的轻啐了一口,笑着剜了我一眼,这才转手从桌上挑起一个竹子编的篓子来。
  “那是你最喜欢的清茶,前儿江浙府尹才送来给四爷的,福晋赏了我们几个,我知道你喜欢,先偏了你了,回头你叫人收好了吧,够你喝你一阵子的了”,她温婉的笑说了一句。
  听到四爷两个字,我不禁有些怔,好像这些清茶都是别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送到四爷府上的,而每次又都被钮祜禄氏拿来送给我,有时候我也会想,难道四爷也喜欢喝清茶,还是因为我喜欢…
  “喏,接着啊”,钮祜禄氏看我愣愣的,有些好笑的伸长了手,递到我眼前,我忙的站起身双手接了过来,道声多谢。这清茶的味道淡,胤祥向来不喜欢喝,我却爱它有些清苦的味道,钮祜禄氏自从知道我这个爱好之后,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上一些。
  “对了,上次你说编给我的那个带子,做好了没”,钮祜禄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我一句,我忙起身往书桌那儿走,从篾筐里拿起了那根带子,嘴里边笑说,“早做好了,就等着你来拿了”。
  上次弘历生日,我用红绳儿编了一个幸运带给他,告诉他这会带来好运气,那孩子开心的收了起来,不知道怎么的让钮祜禄氏瞅见了,说有趣,让我也给她编一个,这只是个小玩意儿,我自然答应。
  伸手递了给她,看她微笑着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却没带上而是转手放进了袖子里,我不禁有些奇怪,却也不好问。钮祜禄氏却毫不在意的喝了口茶,转而说起了一些张三李四的事情,又邀我去庵堂住一阵子。
  虽说她早已有个弘历这个宝贝儿子,可是定期去庵堂吃素斋的习惯并可没有改,见我开口要推托,她嗔怪的斜了我一眼,“咱们就坐着马车去,待上几天就回来了,那儿没别人,就咱们娘俩个带着孩子,再说你这老窝在家里成什么样儿”。看我一付不置可否的样子,她戏谑的问了一句“难不成你是怕十三爷不愿意”?我笑了笑,“那倒也不是,回头晚上先问问他吧”。
  “这不就行了”钮祜禄氏一笑,又关心的看着我说,“那庵堂有神佛保佑,你多去去也没有坏处不是”,我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心里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显然是说那个庵堂对祈求生子很灵,我若想再生个儿子,就应该多去祈福才是。
  我不清楚弘历是不是靠钮祜禄氏的虔诚祈祷得来的,可蔷儿对于我而言,不亚于一个奇迹,可一个奇迹若是出现两次,那就不叫奇迹了,我在心里苦笑着咧了咧嘴,不着痕迹的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直到送钮祜禄氏走,她还不忘了叮嘱我,尽快给她个信儿,我胡乱的点了点头,想着晚上和胤祥提一句,就说他不愿意让我去,我也好回了钮祜禄氏的一番善意,在这儿节骨眼儿上,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可没成想晚上一说,胤祥竟然说好,说是一直看我闷在家里也不好,他又没有功夫陪我走走,借这个便儿,正好让我放松一下,更何况那庵堂要是真灵验,那他也是求之不得。
  一边帮着胤祥解外氅上的搭襻儿,一边将他碍事的辫子捞了起来,让他先拿好,我开玩笑的问了一句“你就不怕再弄个赵凤初来”,胤祥的背脊一硬。我以为是自己玩笑开过头了,又触痛了他,刚要开口解释转圜,胤祥已是一笑,回头和我说“你放心,现在你就逼着老八他们去干,他们也不肯了”,说完将辫子甩到了背后,大马金刀的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我走过去倒了杯参茶给他,自己才转身坐在一旁喝着清茶,胤祥皱了皱鼻子,斜视着我杯中的茶水说了一句,“真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好喝的,没滋没味的还发苦”,我微微一笑,“苦也是一种滋味啊,细细品还是别有滋味的”。胤祥不以为然的看了我一眼,“那又是什么好滋味了”,说完就用手捋着额头,一脸的疲惫。
  我放下了杯子,悄然走到他背后,用手指轻柔的帮他按摩着额头和颈椎,他抬眼一笑,抓住我的手亲了亲,这才放开手闭上眼,让我继续给他揉。“你还是去吧,再过些日子,想出门也没那么容易了”,过了会儿,胤祥幽幽的说了一句。
  我的手指一顿,低头看着他,胤祥慢慢的睁开了眼于我对视了一会儿,乌眸依然熠熠有神,只是眼底的血丝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了。他握住了我的手腕一转,将我带到他身前,就那么半坐着的靠在他怀里。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光却好像穿透了我,落在一个未知的地方,手指却只是下意识的卷绕着我鬓边的一缕散发,缠绕,放开,缠绕,放开…我垂下眼,安静无声的靠着他,紧紧地,现在我能给他的帮助也就仅此而已了。
  “皇上的身子骨儿越来越差了,这些天又没上朝,这已经是…”,胤祥低声说了一句,我略抬眼看去,他正低头看着我,眼里有着忧心,有着沉重,有着无奈,却也有着一丝光亮。我轻轻的叹了口气,“是人早晚都有这么一天,只要别到了那一天,却觉得这辈子活的很后悔就是了”。
  胤祥微微一怔,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咧嘴一笑,“你说的是”,说完重重的在我嘴上亲了一下,就不管不顾的冲外面喊着,要秦顺儿赶紧给他摆饭,“知道你吃过了,再陪我吃一顿好不好”,他笑眯眯的低了头问我。
  我假装想了想,才说“好呀,撑着总比饿着要好”,说完笑着对他眨了眨眼,胤祥哧哧一笑,眼底的沉重一瞬间也仿佛消失无踪了,他就那么懒散的歪在椅子上,眼珠不错的笑看着我指挥着丫头们布菜,脸上的表情却带了一抹真正的轻松。
  看着席间已然恢复正常,不停说笑着的胤祥,我也一直在笑,只是心里却压抑着一种悲哀的情绪,胤祥虽然在笑,心底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吧。皇宫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竟然会让儿子只有在父亲逝去之后才能看到希望,一个“朕”字,到底会扭曲了多少人的情感。
  我不认为我刚才的那句话,就能解了胤祥心中那个阴暗的疙瘩,那只是个让人逃避道德底线的借口罢了。那个阴暗的让人无法说出口,却实实在在深埋于心底的念头,可能就象一把钝刀,在一点点地切割着每个皇子的心,但他们却已无暇去哀叹他们父亲的即将到来的死亡,只是因为他们全都不知道,一旦失败自己是否还有明天…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既然胤祥也赞同我现在出门,第二天我老老实实的跟着钮祜禄氏走了,一路上就听见蔷儿唧唧呱呱的笑闹声,弘历为了陪她,竟然没有骑马,而是规规矩矩坐在了马车里。
  我和钮祜禄氏随意的谈笑着,看着弘历好性儿的任凭蔷儿在他身上揉搓来揉搓去,脸上却没有一丝不耐,就那么宠溺的笑着,陪着蔷儿玩儿。我很早以前就放弃了去研究乾隆皇帝真实个性的想法,既然在他七岁的时候我就看不透,那更不用想在以后的岁月里弄个明白。
  可不管怎样,只要让他对蔷儿处出了真正的亲情,那么蔷儿在未来的岁月里,就必然会有一个强而有力的保障了。虽然我不知道钮祜禄氏母子与我亲近的真正想法是什么,可想想自己一开始接近钮祜禄氏的目的也并不纯洁如白雪,心里也就释然了,我已经努力的去给蔷儿种树了,可能不能遮荫乘凉,却还要看她自己。
  庵堂里的姑子们一见了钮祜禄氏和我都是笑脸相迎,忙前忙后的,依我看来,对我们的态度倒是比对她们日日供奉的神佛,来得还要恭敬些。钮祜禄氏却真是一门心思的虔诚我佛,一听姑子们讲经最少也是一个时辰,我虽然很想破门而出,可最终也只能笑脸无语相陪。
  可这样的清静日子还没过了两天,蔷儿可能是因为到了新鲜地方玩的太疯,夜里睡得也不踏实,隔天就咳嗽起来,身上也有些高热。钮祜禄氏想叫人去请太医来,我嫌麻烦又怕耽误时间,只好哄着蔷儿先跟我回家。
  “珉姐,真是对不住了,误了你的正经事”,我有些歉疚的看着随我一同回来的钮祜禄氏,她微笑着轻摇了下头,随着马车的摇晃,她头上的坠子也是不停的摆着,“瞧你说的,要是这样说,因为我叫你们来,蔷儿才受的风,那我的罪过岂不是更大了”。
  我轻拍着怀里已经睡着的蔷儿,“其实你不用跟我回来的,你…”,“好啦,看见蔷儿这样,我这心也是放不下,哪儿还能静下心来吃斋念佛的,你就别唠叨了”,我们相视一笑,钮祜禄氏说完伸手轻轻摸了摸蔷儿的额头,“还好,热的倒不厉害”。我低头看着蔷儿烧得红扑扑的小脸儿,心里不免一疼,钮祜禄氏看我面色不好,了解的轻拍了拍我的手
  过了两个时辰,京城已豁然在望,没一会儿就进了城,天色黯淡,路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我拒绝了钮祜禄氏要送我回去的心意,她见拗不过我,只能任我下了车,笑说下次让我陪她多住几天,又说太医走了之后,让人带个信儿给她,省得着急。我忙答应了,这才目送着她的马车往雍和宫的方向走去,弘历还探出了头朝我们张望着。
  我上了马车,马车里守着的小丫头示意蔷儿还在睡,我点了点头,替蔷儿紧了紧被子,“满子,我们回去吧”,我轻声说了一句。外面的小太监应了一声,一声鞭响,马匹继续前进,侍卫们也纷纷上马前行,自有人先行回去通知。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十三贝勒府的轮廓隐见。“你去告诉满子,从角门那儿进去就是了,别又折腾得人仰马翻的”我低低了吩咐了一声,那小丫头忙凑门边,撩起帘子来说了句什么。“知道了”,小太监干脆的应了一声。
  没走一会儿,角门已经到了,早有人迎了出来,车子三拐两拐进了二门,我一下车,小桃儿已跑了过来,伸手接过了蔷儿,脸上已变了颜色,我忙低声安慰她,“她没什么大事儿,只是咳嗽,身子有些发热,去请太医了吗”?
  “是,贵和一来报信儿,我就打发人去请了”小桃儿恭声回了一句,又说,“十三爷还没回来呢,秦顺儿今儿也跟着去了”。“嗯”我点了点头,就迈步往里屋走,身后的小桃儿不停的念叨着什么就不应该去,又说一定是那庵堂的地气不好,接着又数落起跟着我出门的小丫头,说她连服侍都不会,这才两天,就能让小格格生了病。
  我无奈又好笑的的摇了摇头,她除了不敢说我的不是之外,能数落的都被她数落到了,还没等我进门,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叫了声“小桃儿姐”,接着一眼看见了我,忙得给我打了个千儿问安,我随意地挥了挥手就要进门。
  倒是身后的小桃儿问了一句,“太医来了吗”,我闻言站住了身子,回过身儿看着那小太监,他忙恭敬的回说,“福晋,太医已经来了,不过不是平常给咱家看病的林医正,今儿当值的不是他,是个新来的,姓方,奴才也不认识,请是请回来了,可奴才还是想着回来问问,能不能再去家里请了林太医来,方才好像看见秦总管的背影儿,可叫他也没理,许是奴才看错了,又怕里边着急,这才赶紧进来先回事儿”。
  “嗯,知道了”,我点了点头,又回头对小桃儿说“你先带蔷儿去耳房给这位太医瞧瞧,只是拿了方子先别抓药,知道吗”,“是,奴婢明白的”,小桃点了点头,忙领着一干丫头,带着蔷儿走了。“你说秦顺儿已经回来了吗”,“看着像,不过不知道去哪儿了,要不要奴才去找他找看”,我想了想,“不用了,你先去带太医进来吧”,“喳”小太监打了个千儿,忙得退了下去。
  仔细想想,以前蔷儿看病留下的脉案抄本都放在了胤祥的书房,那地方不好让别人去乱翻,想了想我还是自己走一趟为好。我们的卧室离书房不远,单有一条廊子连着书房院子的侧门,平常只有我和胤祥走动,奴才们自然会去走院落的正门。走了没多远,转过那个月亮门,就是胤祥的书房了,还没到跟前,我脚步不禁一缓,屋里面竟然亮了烛火,难道真是胤祥回来了。
  正琢磨着想要加快脚步,突然看见秦顺儿从里面走了出来,我刚要叫他,就看他快步地往院门走去,挥退了那些在门口伺候着的小太监,然后又自己小心的把院门关了起来。
  不知怎的,我的脚步越来越犹豫,到了侧门口终是停了下来,谁来了,难道是四爷,不然干嘛弄得这么机密,我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可不管他们在说什么,我觉得同时出现在胤祥和四爷跟前可不是个好主意,既然胤祥回来了,那我随便叫哪个人去找秦顺儿来取脉案都可以。
  正想着,屋里面胤祥的声音传了出来,有些沙哑压抑,不若平常的清朗,“这些年可辛苦你了”,我听了一愣,难道不是四爷,可也不想管那么多,是谁都跟我没关系。正想转身往回走,一个声音如雷击般在我耳边响起,“自从四爷救了奴才阿玛一命那天起,奴才的命就是四爷的了,又何来辛苦”。
  清越的男中音,字字句句都如同念道白一样的清晰,这个声音我怎么也不会忘记---赵凤初。如果说那时知道他是八爷的人,就如同头上响了一道霹雳,那现在知道他其实是四爷的人,这道霹雳已经狠狠的霹落在我的身上了。
  头猛的晕了起来,身子有些晃,我忙伸手在门边撑了一把,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你妹妹她”,胤祥仿佛有些犹豫似的,“我原不知道她是你妹妹…”。赵凤初沉默了一下,才又开口说话,音调不高,却充满了坚定,“十三爷不必往心里去,奴才早就跟四爷说过了,自从香儿她存了那心思,奴才就曾劝过她,原是她自己痴心妄想,作茧自缚”,赵凤初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时间我只觉得天摇地转的,香儿,他在说谁,难道是…我忍不住将头靠在了冰凉的廊柱上,耳朵里只觉得嗡嗡的,可胤祥有些沉闷的声音依然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好在小薇…”他猛地顿住了话头儿,清咳了一声,又说,“好在最后没也出什么大事儿,现在这样也好,把她放在废太子那儿,最起码落个轻闲,那儿自然有人会照顾她”。
  胤祥微微的叹了口气,可在寂静的夜空中听起来却分外的清晰,“多少她也服侍了我们几个月,也帮着做了不少事情,再者就是冲着你,四爷也断不会叫她没了下场,你家里的人现在也就剩下她了”。 “是,奴才心里明白的,您放心,她服侍您和福晋那几个月,已经是她的造化了”,赵凤初应答的声音突然有些沙哑。
  “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儿可是你难得‘领了差事儿’到我这儿来的,八爷那边怎样了,老十四的探马不是三个时辰一趟吗,如今他们之间的联系,可还象从前那么瓷实,府中有什么动静儿”,胤祥换了一付轻快些的语调问道,赵凤初恭声答道,“是,依奴才看来,十四爷现在对京里的情况也有些吃不准了,这中间倒是八爷拦了他不少消息,不论如何,他们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儿了,十四爷他虽然…”。
  我缓缓地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去,因为头晕身子就有些摇晃,可歪歪斜斜的竟也没有摔倒,一步一步地终究还是蹭了回去,眼瞅着卧房就在不远处,我腿突然一软,一下坐在了地上。
  不是不明白什么叫现实,也不是猜不到胤祥他们有很多隐秘不会让我知道,可刚才那短短的几句话,却把我之前所经历的,所猜测的,所自以为明白的很多东西,一下子打了个粉碎。
  “福晋”,耳边突然传来了小桃儿的惊叫声,我有些昏沉的看了过去,只看见了灯火中人影闪动,头脑中却是一片黑暗…一时间只觉得周围乱糟糟的,忍不住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嘶”,我倒吸了口气,头部有些沉甸甸的疼,耳边不时传来有些惶急却又刻意压低了的模糊声音,唯独一个怒吼着的声音十分清晰,我用力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
  一转头,看见胤祥正一个人暴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秦顺儿,林太医怎么还不来,要是他再不来,我就…”, “胤祥”,我大喊了一声,耳朵里反馈来的却是一声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的声音。
  可胤祥却一个健步就窜了过来,“小薇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头疼,还是身上哪儿不舒服,你…”一连串儿的问题飞快的从他嘴里冒了出来,我愣愣的看着他,他脸色有些紫胀,一根青筋却懔在额头,不时地跳动着,眼睛里闪烁着无尽的关心和些微的惶急与恐惧。
  见我直直的看着他却不说话,他脸色渐渐的白了起来,声音竟然有了一丝颤抖“小薇,你没事儿吧,你…”,他的担忧着急害怕仿佛一根针一样,一下子捅破了我心中那个,涨满了怀疑,受伤,背叛,心痛等等各种黑暗气体的气球,“呼”,我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对他微微一笑,“我没事儿,只是头有些疼而已,瞧你急的,一头的汗”。
  胤祥怔怔的看了我一会儿,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见我确实是面带笑意,神志清醒,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将他的头埋在了我的胸前。一股热气顿时透过薄被,吹到了我的胸膛上,热得让我觉得有些烫,我却忍不住用尽了力气,去拥抱着滚烫的热气,心底一点点暖了起来。
  “小薇,小薇,小薇…”,胤祥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他就这么不停的念着我的名字,我原本想笑话儿他一句,缓缓气氛。可没等我开口,眼泪却不可抑制的掉了下来,只能用手轻轻的捋着他的头发,低声说,“我在这儿”。
  过了好一会儿,胤祥才抬起了头,眼中稍微有些发红,脸色却已恢复了平常,他清了清嗓子,帮我理了理汗湿的头发,哑声说了句,“只要你没事儿就好,我…”他话未说完,满头大汗的秦顺儿一头撞了进来,“爷,林太医到了,奴才领他进来..啊,福晋醒了”,他话说了一半才看见我正清醒的看着他。
  胤祥低头柔声对我说,“既然太医都来了,还是让他看看吧,八成你也受了风寒了”,我点了点头,听见他说风寒,突然想起蔷儿,忙伸手抓住欲站起身的胤祥,“对了,蔷儿她怎么样了”,胤祥忙安抚的拍了拍我的手,“她没事儿,只是受了风,太医说不用吃药,喝点姜糖水,净饿一下就是了,你放心”。
  我疲累的点了点头,闭上了眼,任凭胤祥出去和太医寒暄,心里只是不停的告诉着自己,没有人干净得一如初雪,而我嫁的是个皇子,是一个会去挣皇位同时心里也有我的皇子,一个会因为我笑而笑,悲伤而悲伤的男人,这已经足够了…
  胤祥为我做的够多了,更何况,我也不觉得他事事都告诉我,会让我过得比现在更幸福,今晚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我就一直这样告诫着自己,直到自己沉入深深的睡眠中去。
  转眼到了十月初,内庭里传来了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康熙的神志已经有些不太清醒了,朝中之事已完全不能打理,上书房的那几个大臣却都陪在他身边,众阿哥们却都被挡在了畅春园之外,个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面子上却还得做出一付哀戚纯孝的样子来。
  进了十月,我就再没看见过胤祥,他和十七阿哥一直都守在四爷身旁,只有秦顺儿偶尔地带些话儿来给我,无非是让我保重身体,看好蔷儿云云。我深知现在已是动一发而牵全身的时刻,因此只是让秦顺儿告诉胤祥六个字,‘一切都好,勿念’。
  十一月终于来了,京城里暴雪肆虐,狂风呼啸,听府里的小太监们说,京城四周搭满了帐篷,都是那些各省的外派大员,进京来等着给皇帝请安。或者说应该是等着给老皇帝送行,然后再弄明白究竟该向哪个新皇请安,每个大臣心里都有个小九九,也都在暗自祈祷,自己没有押错了边儿吧。
  我靠在窗边静静的望着不停飘落下来的白雪,手里却不停的编制着一根带子,自打那晚之后,我总是喜欢找点事情做,这样才好不让自己再去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因此日子虽然过的不知今夕何夕,心情却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或许那晚所听到的一切,对于我而言,是一种心理上的海啸爆发,但震撼退却之后留下来的却绝不是伤害,也许是多年来胤祥的真情和四爷的保护,已经在我的心上围上了一道厚厚的堤坝,那个堤坝的名字叫—信任。
  “主子,今儿的雪真大,别站在那儿,小心一会儿头又痛”小桃儿一进门就走到炭盆边加了块儿炭进去,我搓了搓手,从窗边溜达回了书桌后坐下,笑着接过了小桃儿递过来的清茶,“是啊,我最喜欢大雪了,白茫茫一片,觉得心里也干净了许多,是吧”。
  小桃儿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是啊,您喜欢,小格格更喜欢,方才还闹着要出去玩呢,这千哄万哄的才去乖乖睡了觉”,我微微一笑,突然小桃儿眼角儿也微微有了些痕迹,心里突然有些热,回想当年初见之时,她还是个身量不足的小姑娘。
  “主子,您怎么了”,小桃儿见我一直盯着她看,不禁有些奇怪,我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你当年的模样,这些年辛苦你了”,小桃儿听我提起当年,她脸一红。听我说完,她低下了头,再抬头眼圈却有些红,“主子,我要不是跟了您,现在还定怎样呢”。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小桃儿也自去拿了块儿帕子绣了起来,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白雪,落在地上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将头埋在了杯子里不断升腾的热气中,心中不知道为什么突突的跳了起来,用手按了按,心里想着不知道现在胤祥他们怎么样了。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踩雪声,听着是有人正快步地往这里走,有些零乱,心脏猛地骤停了一下,恍惚间,数年前那个暴雨瓢泼的夜晚,突然出现在脑海里。没等我抬头,“主子”,就听见秦顺儿在屋外唤了一声,我抬起头对小桃儿扬了扬下巴,小桃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掀起了帘子,秦顺儿带着一头的雪就走了进来。
  他低身儿就一个千儿打下去,脸上有着些微的惶然,“主子,宫里来人了,接您进去”,我还没什么反应,小桃儿已惊呼了一声,她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两步儿,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脸上的表情却是掩不住的惊慌。
  看来小桃儿也已经明白,举凡我进宫,那就代表着没有好果子吃,我突然很想笑,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心里跳的厉害。秦顺儿瞥了小桃儿一眼,上前一步,低声说,“主子别担心,万岁爷回宫了,各位皇子的福晋都要进宫,随着宫里各位主子们一起为皇上祈福,从人也不用带”。
  “嗯,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心里放松了些,却还是不免怀疑,皇帝此举不是要把各位皇子的家人作为人质,已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吧。“小桃儿,那你去帮我收拾一下,还有蔷儿的”,听秦顺儿那么一说,小桃儿煞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些,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里屋。  秦顺儿忙扭头跟了一句,“小格格的就不用了”,小桃儿一楞,站住了脚。他转过头来跟我回说,“宫里头说了,各府里的十岁以下的小阿哥和还有格格们,都留在府内由嬷嬷和教引太监们照顾,十岁以上的阿哥则跟随着各自的父兄一起”。
  我无声地对小桃儿挥了挥手,她忙的进去收拾了,看着秦顺儿正恭敬的垂头站在原地等候,我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没敢去问,胤祥他们现在何处,好不好。转眼间,小桃儿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交给了秦顺儿,又转过手来帮我把大氅穿好,再抬头,她眼圈儿又红了。
  我微微笑了笑,“好了,我只是进宫而已,倒是你,帮我把蔷儿带好,回来要是看她瘦了,我可不依”,小桃儿强笑着点了点头。我转身往外走去,雪花一下子扑面而来,冰冰凉凉的化在了脸上,令人精神为之一爽。
  秦顺儿伺候着我到了府门外,宫里的天青油布马车早已等在门外,几个太监正一动不动的垂手侍立,猛一看,还以为是几个雪人。见我出了来,这才行动迅速的搬了脚踏子过来,又接过了秦顺儿手里的包裹,放入马车中
  我撑着秦顺儿的手进了马车,在他松手的一刹那,我问了一句,“今儿是几啊”,正要放下帘子退下的秦顺儿一楞,又赶紧回了一句,“主子,今儿已经十一了”,“喔”,我点了点头,秦顺儿见我无话,这才放下了车帘子。
  马车摇摇晃晃的开动起来,“十一吗”,我低喃了一句,那也就是说,离那个日子只剩下两天了…
  屋里檀香缭绕,德妃虔诚的跪在菩萨面前,不停的祈祷着,只是不知道她祈祷的是康熙御体安康,还是儿子的大位有望,她又是在为哪个儿子祈祷呢。我也跪在她身后的蒲团上,心里也是在胡乱猜测着,胤祥他们真的准备好了吗,史书上的记载没有骗人吧,今天已经十二了,还有一天…
  “鱼宁,鱼宁…”,德妃的呼唤声突然撞入了我的脑海,我惊醒了一下,一抬头才看见德妃正回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看着越发的清瘦了,面色也太过白皙,只是一双眼,却还显出精神来,其中的光芒让人不想与之对视。“你怎么了”,她缓声问了我一句,“没事儿”,我微微摇了摇头,搪塞的说了一句,“只是一时有些头痛”。
  德妃随意的点了点头,示意我扶她起来,我赶紧站起身来,轻轻的扶了她站了起来,坐到了佛堂一边的春凳上,又倒了杯参茶给她。德妃接了过去慢慢的啜饮着,过了会儿突然问道,“你头痛的利害吗”,我摇了摇头,“也没有,老毛病,习惯了”,她定定地看了我两眼才垂下了眼,淡淡的说了句,“那就好”。
  自打我进宫来,德妃就一直把我带在身边,倒是四福晋和十四福晋分别带着各府里的女眷,在两个侧厅里焚香祈福。宫里的气氛越发的紧张,宫门口守卫着的内监也多了起来,严防各宫里的人互相乱窜。
  吃饭要么是陪着德妃,要么就是自己一个人,睡觉也是睡在德妃的睡房外的小花厅里,四福晋和十四福晋也是分开的,并不相处于一室,因此我跟那些女人们虽然是共处一院,竟然是连一面都见不到。尽管我对见不到四福晋她们这件事儿一点也不介意,可心里毕竟有些奇怪,只是德妃不说,我也不能掐着她的脖子去问,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十一月十三日,雪下得越发的大了,扯棉絮似的不停的飘着,刚消停了两天的北风也呜呜的刮了起来,听起来有些撕心裂肺的。我一天都是心不在焉的,脑子里空白一片,机械的做着平常在做的事情,潜意识里却在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不知道德妃心里是怎么看我的,一时间我也顾不上她的想法,只是偶尔视线从她身上划过,才发觉她也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神经紧紧地绷了一天,直到伺候着德妃睡下,宫女们也都退了出去,我才木木的走回了自己的床榻上,放下帘帐,抱膝坐下。
  不会吧,事情不会有变吧,我有些神经质的在心里自言自语着,之前的每件事不都在它该发生的时候发生了吗,难道…我拼命的回想着过去看过的所有史书,那上面的曾发生过这段历史的点点滴滴,一再的让自己相信,历史不会改变。
  我情不自禁的开始啃着手指甲,只觉得心头那股难言的压力越发如吸饱了水的海绵一样,沉重的压在了我的心上,一时间仿佛自己的记忆也出了问题,脑海中空白一如白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突然觉得外面仿佛有些混乱,可仔细听听,依然只有风声呼啸,我重重的靠回了板壁上,“唉…”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没等我这口气出完,就听见长春宫的宫门“吱呀”一声,被人推了开来,门轴涩涩的声音,从我心头缓缓地碾了过去。
  我如被雷击一般的坐了起来,宫门一旦下钥,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直到天明,都是绝对不允许打开的。没容我再多想,里屋传来了“哗啷”一声,接着就看见德妃跌跌撞撞的从屋里跑了出来,她向我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么黑的屋里又隔着一层帘幕,她的眼珠却反射着灼人的光芒,如电击一样刺过来,我下意识的将身子往里缩了一下。
  屋门哗的一下被推开了,两个宫女惶然的举着灯进了来,还没等她们开口,一个品级不低地太监踉跄着扑了进来,一头跪在地上,嘶哑的哭喊了一句,“德主子,皇上…皇上驾崩了”,他话音未落,“娘娘”,宫女们惊叫着冲了过去,扶住了已然软倒在地的德妃。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有哭的,有喊的,一个宫女忙上前去给德妃揉着胸口,没两下,德妃就吐了口气出来,宫女们手忙脚乱的扶了她坐好。她用手在胸口用力的压了压,仿佛集聚了全身的力量,抓紧了胸前的衣服。
  她一伸手推开了挡在眼前的宫女们,却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住了跪伏在地上的那个太监,灯影闪烁下,她的表情隐隐约约的看不太清,只是那白皙手背上暴起的血管,青的有些瘆人。
  我也无意识的用手抓紧了心口,只觉得心脏跳得好像很慢又好像很快,好在那太监终是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方才隆科多大人已宣布了皇上的遗诏”,说到这儿,他重重的咽了口吐沫,那声音在这呼吸都已不闻的屋子里,大的仿佛是在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屋里静的仿佛只有他的呼吸声,人人都摈住了呼吸,生怕错听一个字。那太监又喘了口粗气,这才一字一句把那封诏书背诵了出来,“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他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几声惊喘,我闻声看去,却是那拉氏几个女人正站在门口。
  她们脸上的表情映着灯火,哭不是哭,笑不是笑,又要压抑着眼底的狂喜,那神情真是难以形容,一旁的十四福晋还有茗蕙几个,脸上却已隐然带了几分失落。屋里的人下意识的都去看那拉氏她们,李氏却是个反应极快的,忙低了头拿手帕去擦那不知道有没有的眼泪,她这一动,旁边的女人们忙都随着,用帕子掩住了脸。
  “先帝啊…”,原本僵坐着的德妃突然放声大哭,屋里的人立刻全都跪下一起哭了起来,门口的那拉氏她们也都跪下痛哭了起来,表情哀戚至极。屋里屋外跪了一地的人,人人痛泣不已,不远处其他的院落也是哀鸣声不断,报丧的钟声,沉重又缓慢的敲响了整个京城…我缓缓的后仰倒在了床上,只觉得心里空的像是被挖走了什么。
  十一月十六日,康熙的梓宫停放在了乾清宫,四爷,不,应该说是雍正皇帝已经带着一干皇子亲王贝勒们,在那儿去为康熙守二十七天的灵,这期间,不许回家,也不许和旁人接触通消息,就算是家里妻儿有任何问题,也得过了这二十几天再说。在这节骨眼儿上,八爷他们自然是随君伴驾,估计皇帝也会不错眼珠儿的盯住了他们。
  那拉氏她们应该已经准备着入主西六宫了,也不知道人去了哪里,不少院落已经腾了出来,太妃们自然有太妃的去处,就是德妃也要搬家的,只不过,她搬去的是“慈宁宫”,而不是什么养老所。
  混混噩噩的过了二十来天,要不是有人按三餐送饭,我要想走出宫门,总会有人从身后冒出来,毕恭毕敬的拦着我,我还真怀疑这位新科的太后娘娘是不是把我给忘了。望着屋檐下的冰挂,我不禁想着这些天也没见到胤祥,不知道他有没有找我,不晓得德妃是怎么跟她讲的,家里的蔷儿怎么样了…猛然间头又是一阵晕,眼前有些发黑,我忙闭上了眼,自从那次之后,这头晕的毛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你在想什么”,德妃慢条斯理的声音突然在我背后响了起来,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那股晕眩的感觉瞬间消失了,我定了定神儿,这才慢慢的回过身来。德妃正一身缟素的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笼罩住了她,却衬得她的脸色越发憔悴,眼睛也有些浮肿,其中布满了红丝,但背脊依然挺得直直的。
  终于来了,我暗暗的紧握了一下拳头,才稳步的走了上去,行了个宫礼,“回太后的话,在想胤祥和蔷儿”,很直白的回了她一句。她明显的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给她这么个答案,脸上的神色一时有些怔仲,而我那对她多少带了些讽刺的称呼,她仿佛并没有感觉。她愣愣地看了我半晌,我也毫不回避的看了回去,她的肩膀突然松了下来,一瞬间好像老了许多,身子晃了下。
  我条件反射的扶了她一把,一入手,只觉得她的臂膀真称得上是瘦骨伶仃,她并没有推开我,而是任凭我扶着她,坐在了窗下的榻子上。“我才刚告诉他,你头痛又有些犯了,就不让你随灵举哀,让你在我这儿静养”,说完“咳咳”她轻轻地咳嗽了起来,过了会儿,才伸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朱红色的小匣子,她也没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来回抚摸着盒子那光滑的表面。
  我安静沉默的站在了一旁,可眼光却随着德妃的手指不自觉地移动着,心里猜测着那到底是什么,心跳也越来越快。“拿去吧”,过了良久,她好像终于下了决心似的把那个盒子递给了我,我有些迟疑的接了过来,盒子上还带了些德妃手指的温度,可那温度却让我觉得冰凉,一时间反倒没有勇气去打开它,只是怔怔的看着。
    德妃看我迟疑的样子,轻轻地呼了口气,见我望向她,她却把目光转开了,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这是先皇的遗旨”,我一惊,猛然觉得手里的盒子好像着了火似的很烫手,手指不自觉地一张,那盒子“啪”的一声,就摔在了地上散了开来,一张薄薄的淡黄色纸张,从里面飘了出来盖在了地上,隐约有些红色的痕迹洇过了纸背。
  我的心突然不跳了,缓缓地蹲下了身,暗暗的做了个深呼吸,伸出微颤地手指轻轻的将那张纸翻了过来,字体有些歪斜,仿佛是抖着手写上去的,上面只有四个朱红色大字---人之常情,脑海中瞬时闪现出了那日书房中与康熙交锋的情景。
  “其实这很正常,人人都自私,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最爱的人”,我抬起眼看向康熙,“不要说是四爷,就是您和胤祥一起出事,我也只会选择就胤祥的”……
  我轻扯了扯嘴角儿,“这不关乎什么纲常伦纪,这只是人之常情,不是吗”……
  “哈哈”康熙皇帝突然放声大笑,我一哆嗦,越发得低了头,“人之常情,哼哼,说得好”。一阵步履声响起,一双麂皮靴子慢慢踱了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我暗暗握紧了拳头。衣履声响,皇帝竟然半弯了腰,明黄的荷包就在我眼前轻轻摇晃着,他低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别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
  数年前在懋勤殿与康熙的那番对话,清晰的在我脑海中响了起来,一字一句,如历历在目,“别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我伸手捻起了那张纸,慢慢的站起了身来,心里泛起了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冰澈心肺。皇帝在用我给他的理由来解释,他为什么要杀我,就算我忘了,他也没有忘,原来在那日,他就已经决定我的结果了……
  “人之常情吗”,我低低的,一字一顿的念了出来,“皇上说,你看了之后,一定会明白的”,一直都默不作声的德妃突然开口说道,眼光依然望向他处。我嘲讽的一笑,“是啊,不明白又能怎样”,德妃被我噎得一怔,转过了脸来看着我,脸上却没什么怒色,只是有些不堪重负的看了我一眼,闭上眼幽幽的说了句,“那时候我以为把你许给了老十三,一切就会风平浪静,看来终是我错了”。
  我心里不禁一痛,那晚胤祥那欣喜若狂的表情,还有四爷苍白如雪的脸色,一直都深深的刻在我心底,它曾帮我支撑过了许多的难关。我喃喃的说了句,“我只是想让他们两个都开心,这有错吗”。
  德妃闻言身子一抖,她睁开眼瞬也不瞬看着我,眼圈儿发红,却一滴眼泪也没有,“你没错,只是你想让他们都开心的那两个人,不但是兄弟,更是君臣,更何况还有…”,德妃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可到最后却尖利了起来,话未说完她猛地站了起来,喊了声“来呀”,一个老太监应声进了来,疾步走了过来,头也不抬地将一个青花瓷壶放下就出去了。
  德妃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一个杯子,缓缓地将壶里的水倒了出来,一股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传了出来。德妃看了看我,就将那杯茶放在了桌上,“这不会让你有什么感觉的”,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了,钮祜禄氏温柔的笑脸,仿佛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带着刺啦啦的声音从我脑海中狠狠划过,我哆嗦着嘴唇问了一句“是因为我已经喝了三年了吗”,德妃默然。
  我一把抓起了那个茶杯,温热的茶水瞬间濡湿了我的手指,正想狠狠地把杯子摔倒地上,突然想起钮祜禄氏平时总是笑说,这清茶是谁谁谁送给四爷的,她好不容易才弄出来送给了我……四爷这两个字,让我放松了太多的警惕,我缓缓地放下了手来。
  “这样对皇帝好,对胤祥也好,你也不希望他们因为你…”,德妃无声的叹了口气,“你最明白的,不是吗”,她的肩膀松了下来,一时间脸上的肌理也显了几分老迈的纹路。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心里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了,每个人都说我明白,可是我到现在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命运早在三年前就决定好了,而现在则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
  门扇突然被轻轻的敲了两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回说,“启禀太后,万岁爷和十三贝勒过来了”,我下意识的就想往外冲去,可没跑了两步就停了下来,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德妃则慢慢的从我身边踱了过去。
  花盆底儿清晰的敲在了青石砖地上,“咔哒,咔哒”的一步步向门口走去,站定,她的背脊又挺得直直的了,“先帝爷做了他该做的,我也做了我该做的”,说完她推开门,毫不迟疑的走了出去。
  “皇上驾到”…“万岁爷吉祥,皇上吉祥”一片问安声传来,“起来吧”四爷熟悉的声调传了来,我心一抖,“儿子给太后请安,胤祥给太后请安”,胤祥,我在心里喊了一声,忍不住地有些踉跄的朝门口走去,透过缝隙,看见德妃正弯了身儿扶起四爷和胤祥,一脸的温和慈爱。
  四爷还是那样的冷峻,身上穿着丧服,可嘴角儿上翘,却带上了一丝以前所没有的高傲,四爷一直都是傲气的,却从没有这样睥睨天下的高傲,明黄色的帽沿中央,镶着一块美玉,腰间则系上了九龙盘珠袋。
  胤祥也是一身素服,但却是顾盼英姿,脸上的神色比以前稳重多了,一举一动中都带了一种气质,这大概就是一个掌握了权力的男人的自信吧。我默然的转过了身子,慢慢的走回到了榻子边坐下,伸出手,拿起了那半杯残茶,在手指间摇晃着,往日熟悉的味道,现在却令我一阵阵的心寒。
  “你们怎么来了”就听着德妃柔声问了一句,“儿子本来要去请安的,听说您到这边来了,就赶紧过来看看,昨儿太医不是还说,您这两天身子太虚,别太累才好”,四爷恭敬的答了一声。
  “我也不过是这两天心里堵得慌,想走走散散,不知怎的就走到这儿来了,倒是皇帝你,身子骨儿要紧,这不知道还有多少大事等着你呢,你就别再替我操心了”,德妃温言地说了两句。
  胤祥在一旁笑说了句,“万岁爷就是对太后心太重”,“我知道,可做了皇帝,这身子就不是一个人的了,是全天下的了,私情两个字,倒是要放在一边了”德妃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么一句,“儿子知道了”四爷恭敬的答了一句。
  四爷的话音刚落,宫门外就传来了阵阵脚步声,“皇上吉祥,太后吉祥”,赫然是八爷的声音,我一怔,思绪一晃间,也没听到八爷说了些什么,只听到四爷淡淡说了声,“朕知道了,你先去处理吧”,八爷的声音顿了顿,才毕恭毕敬的说了声,“臣,遵旨”,只是这语意中,又有多少苦涩,恐怕只有八爷才体会的到吧。我脑中不期然的想起了方才德妃说的那句话,“他们是兄弟,更是君臣”,心中一凉。
  过了会儿,就听德妃轻轻的说了一句,“咱们也走吧,还得去给先帝爷…”,声音里却带上了一抹难以掩盖的担忧,我虽然有些奇怪,但是已到这生死关头,那里还顾得上德妃担忧不担忧。只是她话未说完,就听见门外的太监急慌慌的喊了句,“十四阿哥,您不能…”
  我不禁一愣,十四阿哥,他已经从边关回来了…没等我再想,就听见十四阿哥沙哑的笑声响了起来,声音多少有些尖锐,里面包含了太多的情感,愤怒,伤痛,鄙视,不甘,压抑,只听他哑声喊了一句,“皇帝四哥,臣弟给您请安来了”…
  院外突然安静了起来,偶尔只有几声粗重呼吸声隐隐传来,我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杯子,心里大概能猜到十四阿哥所为何来,他心底多少有着被康熙皇帝背叛了的感觉吧,军权,称王,康熙给了他太多的希望,或者说是“幻想”。
  而康熙皇帝已经不在了,那眼前这个继承了大统,可以说是得到了一切他所渴求的亲哥哥,已经变成了他最愤恨仇视的对象了吧。十四阿哥从小受尽父母宠爱,人又聪明伶俐,可以说从未受过什么大波折,可夺走他一切的偏偏是…
  “十四弟啊”四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清淡温和,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字都如冰锥般直直的插入你耳中。“朕方才还在和老八说,你远道回来辛苦,先去先帝爷那儿祭拜就是,不用特特的跑来见朕,朕虽是皇帝,但和你们也是兄弟,有些虚礼免就免了,你怎么还是过来了”,四爷声音很温和,甚至可以说蕴含了不少兄慈友恭的情感,但是那个朕字,还有那句特特的,还是让我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
  “哼哼”,十四阿哥干笑了一声,“那怎么成,您现在可是皇帝了,这规矩怎么能错,臣弟可不想随便就被人按个大不敬的罪名儿,要不…”他话未说完,“好了”!德妃突然厉声喝止了他,院子里顿时一片安静。
  只听德妃粗喘了两口气,又压下声音来,“有什么话儿,回头再说吧,皇帝,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回乾清宫去吧”,“太后说的是”,四爷恭敬的应了一声,“八弟,十三弟,你们先和老十四过去,朕陪着太后慢慢走”,“是,臣遵旨”,胤祥朗声应了一句,八爷也跟着应了,又温言对胤禵说,“十四弟,有什么话儿跟皇上讲,也回头再说吧,这些日子皇上也累了”。
  十四阿哥冷冷一笑,“八哥果然是贤王啊,能体贴圣意,不过今儿的话不是和皇上讲,是要跟四哥讲的”。“你…”八爷声音一噎,“跟四哥讲吗”,四爷突然玩味似的轻笑了一声,“好啊,那倒要听听了,进屋儿去说吧”。说完就听见脚步声儿响,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个缝儿,我心里头血呼的一下冲了上来,一时间只觉得血热得好像要把胸腔融化了一样,就听德妃尖声说了一句“慢着”。
  “太后”只听四爷有些迟疑的问了一句,雪白的衣襟儿随着微风在门缝中轻轻舞动着,外面静了一下,突然门口那道雪白的身影儿一僵,门又被推开了些,四爷那有些清瘦的脸孔慢慢露了出来,他眯了眯眼,仿佛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我愣愣的看着他,心里如火烧一般,一种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怨恨的情绪,如岩浆一样在不停的翻搅着,我们就那样静静的对视着,“啪哒”,一声轻微的水滴声响起,突然觉得脸上一阵湿热,这才发现不知道时候,眼泪已顺着脸颊垂落到了杯子里。
  那滴泪水仿佛也落在了四爷的心上,他好像被什么烫到了,脸颊抽动了一下,可没等他说话,就听见德妃厉声说,“我有话儿和皇帝说,你们都出去在外面候着,不许过来,胤禵,你和你八哥,十三哥在这儿等着”。门口人影儿一闪,四爷已进了屋来,德妃回身儿把门轻轻地带上了,却没有回过身儿来,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口。
  屋里一片死寂,看着四爷紧握的拳头,有些颤抖的薄唇我不禁有些神情恍惚,今天发生的一切仿佛如梦中一样,康熙的遗诏,德妃的无情,钮祜禄氏的背叛…我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过去的种种如飞驰的列车一般,从脑海中闪过。
  四爷见我有些站立不稳,下意识的就想过来扶我,没走两步,就踩上了一张纸,他没在意的低头闪了一眼,还是继续往前走,突然又顿住了脚步,低下头仔细的看了两眼,一弯身将那张纸捡了起来,只扫了一眼,脸色霎那间变的雪白。
  一丝急促的抽气声响了起来,我转眼看去,德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转过了身来,她用手帕子捂住了嘴,可些微的惊慌还是从她大睁地眼里流露了出来。见我望着她,她眼里竟掺杂了一些祈求的意味,我一怔。  可没等我再多想,“这 是 什 么”,四爷仿佛从牙缝儿中挤出了这四个字,他的手也在微微的抖颤着,那张遗诏被他紧紧地攥在了手里。他这话一出口,那一直套在我颈上,令我不能呼吸的绳索为之一松,倒是德妃的脸色青白了起来,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呼吸。  
    德妃闭了闭眼,仿佛很困难的吞咽了一口吐沫,紧握着帕子无意识似的在脸上随便轻拭两下,再睁开眼,脸上已是一派的平静了。她没有回答四爷的问题,只是缓缓地走向了一旁的软塌,优雅的坐了下来。四爷重重地呼吸了一下,仿佛强行克制着什么似的,他没再看我,却慢慢的转过身面向了德妃。
  我眨了眨被泪水模糊的眼,看不见四爷的表情,隐约间觉得他的背脊越发僵硬了起来,德妃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脊背挺得笔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之间,德妃温和地开了口,“胤禛,还记得你答应过先帝什么吗”。
  四爷的身子硬了一下,他低下头,嘶哑的说了一句,“是,做个好皇帝”,德妃轻轻点了点头,眼珠儿不错的盯着四爷,过了会儿突然又说道,“你记得就好,可你记不记得还答应过先帝什么”?
  德妃的声音并不尖锐,可四爷却仿佛被什么狠狠的刺了一下,微微地打个了个哆嗦。我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尖锐的压进了我的手心儿,可那抹疼痛却给我带来了一种近乎于舒适的感觉,这才发觉自己的心紧得仿佛就要碎掉了。
  “记得”,四爷极低的说了一句,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却不似以往的淡定。“记得…”,德妃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一转手从袖子里掏出了个东西轻撇在了四爷的脚下,“你真的记得吗,那这又是什么”,德妃的声音猛地转为尖锐,四爷的身子一晃。
  “啊”我忍不住低呼了一声,虽然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德妃还是将眼光转向了我,眼光里也带了一丝冰冷,我根本顾不上她如何看我,只是愣愣的看着那个静卧在四爷脚边,鲜红鲜红的如意带…
  突然眼前一阵模糊,我一伸手撑在了椅子背上,闭上了眼,只觉得头越发的晕了起来,可耳边依然传来德妃那略为激动的声音,“你是皇帝啊,不能有这样的心病,不论怎样,我都得把这病根儿给你挖了,咳咳”,话未说完,德妃急促的咳喘了起来。
  “额娘…”,四爷颤抖的唤了一声,声音里有多少伤痛难忍,多少无可奈何,甚至带了一丝祈求,我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从未听过四爷这样地声音。我努力的挣开眼来,就看见德妃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四爷,眼泪从她眼中慢慢滑了下来,嘴唇儿不自觉地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要…我在心里狂喊,不要求她,你做的够多了…嘴巴张了又合,嗓子涩得仿佛着了火,我努力的想要挺直身子说话,却无法抵挡那股晕旋感,身子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只觉得双膝和撑在地上的手掌都火辣辣的疼,眼前却还是黑的。
  “小薇”,四爷惊喊了一声,就听见他凌乱起身向我这边走来的声音,“皇帝”,德妃厉喝了一声,“我,我没事儿,我只是…”,我一边低喃着,一边一手按住额头,努力的想要使自己清醒。
  “哗楞”,门一下子被人推开了,“小薇,真的是你”胤祥低喊了一声,没等我回应,已被围入一个再熟悉温暖不过的怀抱里去了,我下意识的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裳,“你怎了,是不是头又痛了,啊,晕的厉害吗,我去叫太医”胤祥的惶急地声音听着已经有些变音了。
  我使劲地咧了咧嘴,也不知道做出来的表情是哭是笑,“我没事儿,你放心,只是一时有些晕,不用太医”,我喃喃的安慰着他。眼前有些模模糊糊的,我用力眨了眨眼,这才看见胤祥的面色有些苍白,他浓眉紧皱,眼光不停的扫视着我,见我睁开眼,才略松了口气,可手臂抱的我却是更用力了,我借着他的力气慢慢的坐了起来。
  我刚要冲他安慰的笑笑,就觉得门口人影儿一闪,下意识的看过去,十四阿哥瘦削的脸庞顿时映入眼帘,三年不见,他看起来越发的成熟了,只是原本神采飞扬的双眸,这会儿却充满了种种阴暗冷漠的情绪,看起来让人有些森寒,我心一悸,那股晕黑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什么,快得令人看不清,他略偏了头头对四爷一笑,“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看来皇上您已经作了选择了”。“胤禵”,德妃急喝了他一声,我却只觉得胤祥的手臂一紧。
  “哼哼”,四爷冷笑了一声,“今儿你要跟朕说的就是这个,嗯”,他的声音轻淡无比,却让人觉得字字诛心,我心底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这个时候的他已不再是那个沉默却有情的四爷了,而是那个刚强不可夺其志的雍正皇帝了。德妃却是一脸的惶然,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四阿哥却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似的,表情还是吊儿郎当的,眼底却闪着豁出一切的光芒,似乎只有让四爷痛,他的痛才会好些。他无所谓的一笑,“是啊,皇上果然看的远,这江山,兄弟,忠诚都可以用一个女…”,他话未说完就停了下来,却意有所指的转过眼来扫了我一眼,四爷的脸色霎时变得青白了起来,用手指着他说,“好,你…”,胤祥的脸色也阴沉了下去
    我心里一急,头晕的越发厉害,粗喘了一声之后,只觉得一根炽热的铜线,“啪”的一声断了开来,脑中一热,人就重重的往后歪了下去,那股昏沉的感觉再也无法抵挡,“小薇”,胤祥狂喊了一声,四爷猛地转过了头来看向我,他手臂一扬,仿佛想过来抓住我,十四却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模糊间,耳边却响起了胤祥调皮却肯定的声音,“我定要讨了你去”,胤祥,我低喃了一句…“十三弟给的,我也能给,他要的,我也要”,四爷沙哑的声音恍如昨日…我只是想让你们两个都很开心,只是想让你们开心啊,我不停的倾诉着,直到彻底被黑暗所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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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醒醒,醒醒啊,难道喝矿泉水也会醉人的吗,怎么开始胡说八道了!喂”昏沉中,一个我听起来很熟悉,却又仿佛很久没听过的声音,不停地在我耳边回响着。
  我无意识的一扬手,就那么随意地挥了一下,想将这恼人的声音赶走,却只听见“啪”的一声,好像打到了什么,接着就听到一声尖叫,然后一股剧痛从我手臂传来。
  “啊——”我大叫了一声,猛地坐了起来,头呼地一晕,眼前一阵金星乱闪,我忙用一只手撑住额头,顺势在眉心上捏了捏,慢慢的感觉眼前清晰了起来,这才往自己的手臂上看去。
  一只圆乎乎的手正掐住我一点儿肉皮在那里扭动,我木木的看着那只手,心脏却是一阵痉挛,想抬头又不敢,那种期待又恐惧的心情,拧得我五脏六腑都翻转了过来…,过了会儿,那只手突然松开了来,我一怔,下意识的顺着手臂往上看去,圆眼、圆脸、圆鼻头……小秋那带着几分怒气,又添了一抹迷惑的眼,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瞬也不瞬。
  “小秋,是你吗?”我嗫嚅的问了一句,用力眨了眨眼睛,又想伸手去揉,心里却想着是不是我又做梦了,难道德妃给我下的不是毒药,而是迷幻剂吗?要是我闭上眼再睁开,看见的会是谁,胤祥,还是四爷,一念到那两个名字,心里猛地一疼……我用力的不停的眨着眼,直直的看向前方,却不是为了看得更清晰,而是只要一停下来,眼泪便会不可抑制地流下来。
  我正在用力地眨眼中,就听小秋没好气地说:“废话,不是我是谁,你可真行,随便走走竟能弄到中暑,还找了个那么僻静的地方,要不是搞卫生的大叔看见了你,我估计你今天就交待在那儿了。”被她这样一讲,我忍不住揉了揉有些涩的眼,再看,眼前出现依然是小秋那飞快蠕动着的嘴唇。
  听着小秋没完没了的唠叨,脑海中虽然还是一片混乱,但心情却镇定了许多,我随意的转了头四下里乱看。玻璃窗,日光灯,空调扇,桌子上还放着我上个月和小秋一起买的那款手机,小秋的大背包也斜搭在椅子上,那个再眼熟不过的,傻乎乎的流氓兔挂饰,正安静的垂在拉锁上,一股久违的现代感慢慢地渗入了我的神经。
  看样子我真的是回来了,或者应该说我从未去过那里,只是清醒过来了,那真是一场梦吗?我茫然四顾,雪白的墙壁,高高的承尘,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门扇,一切都是那样的似曾相识,一切也都是这样的陌生。
  可是,新婚之时,与胤祥彻夜交颈私语,那个甜的仿佛血管里流淌着是蜜糖的夜晚…四爷微带酒气地拢着我,醺然轻声笑问,“是为我庆生?”的那个夜晚,都恍如昨日…我轻轻的嘘了口气,一切都是虚幻吗,既然幸福如此缥缈,可为什么疼痛却是这么的深刻清晰,突然间太阳穴一紧,一阵晕眩袭来。
  我轻轻的靠回了床侧的石灰墙上闭上眼,一股凉意顿时顺着背脊透了进来,脑中的眩晕感也降低了不少,暗暗命令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要在想,过了会儿,我才睁眼看向一直在说个不停的小秋。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她的每一声抱怨都带了浓浓的关心,让我的心渐渐的放松了下来。
  小秋叨唠了半天,突然发现我居然没有回嘴,就只是这么微笑着的看着她,她下意识的停了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会儿,又伸手过来快速的摸摸我的脑门,又收回去摸自己的,一时间我只感觉到,她的手指肉肉的,也暖暖的。
  “这人怎么傻了,刚才医务室的阿姨不是说你没事儿吗,多补充点水分就行了,怎么突然直么愣眼的”,说完大张着五指伸到我脸前,吓了我一跳。“这是几,看得清吗”,她头颈略向前伸,见我只是怔怔的看着她,不禁有些紧张的追问了我一句“怎么不说话,还会数数吗“?
  我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只觉得一阵温暖的风从心头吹拂了过去,清咳了一声,我一巴掌打掉了她的手,皱眉笑答了一句,“我当然会数,可你手指快插到我鼻子里去了,怎么数啊”?
  小秋一顿,把手收了回去,又仔细地看了看我,发现我确实没事儿,立刻又凶了起来,“你没事儿冲着我傻笑什么啊?”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叫怀念好不好。”
  小秋翻了个比我更白的白眼,“一个星期没见我,你就怀念上了,那我上次出差去山西一个多月,买了东西回来去找你,一见面,你说什么来着,咦,你怎么还没走啊。”她怪模怪样的学着我当时的样子。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让她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这回事儿,不过小秋因为工作的关系,时不时地就会出个差,来来回回的次数多了,有时候搞混了那也是在所难免。
  小秋见我笑,撇了撇嘴唇儿做了个嫌弃地鬼脸儿,但显然是放下心来了,“你要是没事儿,咱就回家吧,这博物院马上就要关门了”,说着她顺手递给了我一条湿毛巾。
  我接过来用力地缓慢的擦着脸,心里明白一切都结束了,该回家了,可隐约的一丝缠绕却令我不想离去。擦了良久,终还是抬起头来,轻声说“成,我没事了,咱们走吧。”
  正在收拾东西的小秋看了我一眼,不在意地说了句,“你擦那么用力干吗,眼睛都擦红了”,我垂下眼,随意的“嗯”一声儿。“喏,水你拿好了,阿姨说你得多喝水。”小秋弯腰从地上的箱子里抽了两瓶矿泉水出来,一股脑儿地塞在了我的手里,又胡乱地将床上的毛巾被叠了叠,就拉着我出门去了。
  一路上我拼命的低了头快走,害怕抬头或者说是不能抬头,这里的一砖一瓦仿佛都留下了他们的痕迹,不管这冰冷红墙里,留下的欢乐还是悲伤,似乎总有一只若有似无的手,用一根细细的线,在我心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小秋最后都有些小跑似的追着我了。她赶上了一步,伸手拽了我一把,喘息着问,“你这是怎么了?往常拉你都不走,今儿倒跟飞毛腿似的。”
  我略偏了脸,冲她咧了咧嘴角儿,“不是,这太阳还没下山,烤的这石板路烫得要命,都可以烤肉了,本来我就中暑头晕,你还让我慢走啊。”
  “哦——”小秋应了一声,忙加快了脚步跟上我,突然间感叹地说了一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皇宫里不许种树,要是这儿有棵树就好了,你说是吧”,“哎哟——”我脚下踉跄了一下,小秋忙扶住了我一把,“没事儿吧,看你脸涨得通红通红的,你行不行啊,一会儿出了门,咱们打车回家吧?”
  “好啊。”我含糊地答应了一声,脚步却越发的快了起来,可一个清朗却难掩伤郁的声音,却不停地在脑海里回响着,“小薇,你知道吗,那时候罚跪,在这日头儿下,就想着要是有棵树就好了”…我低促的喘息了一声,用力的甩了甩头。
  浑浑噩噩地埋头走了一会儿,故宫的后门就近在眼前了,小秋跟门卫打了声招呼,就拉着我往外走去。一出门没走多远,正好有一辆出租车从胡同里拐了出来,小秋忙招了招手,没等车子停稳,就一个箭步蹿了上去,我用手扶住了车门,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腿有些软。
  “喂,你怎么还不上来呀,快点,这儿不让长时间停车”,车里的小秋麻利地报了地址,一转头却看见我正低头站在车门外不动,边说边伸手拉了一把,我身子一歪,坐进了车里,下意识的带上了车门,汽车飞快地开动了起来。
  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愣坐了一会儿,才猛然醒过味儿来,再转回头去看,一抹红影儿迅速的滑出了我的视线,一瞬间,我深切地明白,有些什么永远的从我生命中消失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心里空的仿佛只剩下了心跳声,“砰,砰”…突然听见小秋在一边笑着问了一句:“今晚上咱们吃什么呀,你家里还有什么?”
  我不禁一愣,定了定神才问“什么我家?”
  小秋大大地叹了口气,极无奈的说了一句,“我现在终于知道中暑后遗症是什么了,这位小姐,你前天就打电话给我,说是叔叔阿姨周五兵发海南,你独守空房,寂寞难耐,邀我周末同住,可记得否?”
  前面开车的司机大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笑的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我不禁有些尴尬,瞪了小秋一眼,“知道了,知道了,家里什么都有,你自便吧。”我老妈就是这样,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每次出门之前,都会把冰箱填满,而根本不去考虑这世上还有“出去吃”这三个字。
  小秋听见有的吃,倒也不太计较我记不记得的事情了,看着她东张西望地往外瞅,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今儿是你把我从蕴秀宫弄回来的?”
  “都错。”小秋回过头来笑说,“第一,我是请大叔帮忙把你运回来的;第二,你中暑的地方是在慈宁花园的后身儿,什么秀不秀的,我从来没听说过;再来我还没问你,你怎么跑那儿去了,那一般不对游人开放的。”
  我虽然能想到,故宫里根本没有蕴秀宫这么一间屋子,可听见小秋这样一说,还是让我心里一疼,那个梦实在太过真实了。我轻喘了口气,状似不在意地说了句,“我迷路了,也不知道怎么就绕那儿去了,你也知道,那地方儿太大了。”小秋长长地哦了一声,倒也没放在心上。
  车子在小秋无意而我有意的沉默下,开得飞快,没多久就到了家,一进门,小秋先蹿进了浴室霸占了地方。而我则梦游一般的在自己家里转了三圈,直到看见冰箱上贴着老妈的留言条儿后,才真切地感觉到,我回家了,这一切才是真实的。看着老妈再熟悉不过的唠叨嘱咐,眼泪抑制不住的涌了出来,我哭得哽咽难抑,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太多的思念,眷恋,失措,茫然都化成了一股股热流,肆意地在我脸上流淌着。
  发泄了一会儿,心里觉得舒服些了,一抬头就看见小秋洗完了,一边用大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说着什么地走了过来,没等她开口,我低头随便应了两句,就快走两步迈进了浴室。热水不停地冲刷着我的身体,慢慢的心也暖和了起来。
  一边洗一边发现,自己即使没人伺候,也还是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不禁自嘲地一笑。虽然已经在那个世界习惯了皂荚,但是重新用上淋浴和洗发水的感觉,还是让我把头发整整洗了三遍。
  一出浴室,就看见小秋懒洋洋的趴在我床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用我的笔记本电脑狂看《CSI》。见我出来,她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你掉浴缸里了?”
  我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好久没淋浴了,所以洗得长了点。”小秋原本摇晃来摇晃去的双脚顿时停住了,抬头看了看我,接着就小心翼翼地将头埋在了我的被窝里嗅着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好气地喊了一句。
  她一抬头,瞪了我一眼,“那是什么意思?吓了我一跳”。
  我懒得理她,只是自去拿了乳液在脸上涂抹着。过了会儿,我轻声地问了句,“秋儿,你信不信穿越时空这种事?”
  “不信!”小秋很干脆地回了一句。
  再过了会儿,我又说:“那要是说做梦穿越时空你信不信?”
  “信啊。”小秋抬头一笑,“还有人做梦自己是火星人呢。怎么,你做了啥穿越时空的梦了?”我一愣,仔细地想了想,一时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小秋也没放在心上,又去低头看她的盘,过了会儿困了,就打了个哈欠钻进了被窝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只是枯坐在桌前一遍遍的梳着我的头发,镜子里的人,依然只是五官清秀,头发乌黑而已,却再没有一个人坐在我身后,笑眼相对,满带喜悦的说,“我的小薇最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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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的滑了过去,现实中的一切依然没有改变,忙碌的工作,拥挤的交通,不多见的蓝天,但那个地方却再也没去过了…我一如往常的生活着,克制着自己不要去多想,和同事,朋友的交往也一如从前,直到别人不经意的说,你比以前爱笑了,这才发现原来笑容就是最好的沉默。
  可当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却总感觉自己的心如同一间有些破败的老屋,不时地有风从扭曲变形的门缝里,窗缝里细细的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呜咽…
  “秋儿,我真的不想去了”,一边压低了声音回答,我顺势把电话换到了左耳,伸手轻揉着被压迫的有些痛的右耳,不禁皱了皱眉头,小秋儿的口水轰炸已经持续了快半个小时了。说是故宫要开一个专业讨论会,主题就是清朝的康乾盛世,小秋儿自称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了两张请柬,说是会展出许多从未现世的珍品。
  耳边听着小秋儿的滔滔不绝,嘴角儿却忍不住咧出一丝自嘲来,珍宝…那个时候有什么珍宝我没见过呢。“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除了刚才那些,听说还有什么遗诏呢,以前根本看不到的,可珍贵呢…”。
  “嘭”的一声,话筒重重的跌落在了桌面上,那两个字仿佛一记重拳,直击在了我的太阳穴上,一时间只觉得头脸红涨得有如针刺…“怎么了,你没事儿吧”,听到声音的隔壁同事,歪着身子探出头来问了一句,我胡乱的摇了摇头,强扯着嘴角儿干笑了笑,一把抓起了电话,不顾那头小秋儿的狂叫怒吼,喃喃道歉了几句,找了个借口忙把电话挂上了。
  强忍着不适的感觉做了个深呼吸,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翻转了起来,我半低了头,手指放在了键盘上无意识的移动着,作出一付在忙碌的样子,垂下的头发掩住了脸,却无法挡住微微颤抖着的手指。
  前天夜里实在睡不着,就跟小秋儿在电话里聊天,这些天一直在心里不停发酵着的压力,让我忍不住把那个“梦”跟她说了几句,可没说两句就发现,这样的倾诉并不能让我好过,反而是曾有的甜蜜记忆也因为一颗苦涩的心而变得晦涩难言。
  小秋儿听了个稀里糊涂,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我之所以不愿意再去故宫找她,是因为害怕一不小心迷路,又做梦回到某个空间去,说完还嘲笑了我几句异想天开。“啪”,一滴眼泪砸落在了桌面上,我苦笑着低喃道,“不是怕回去,而是怕想回也回不去了”…
  “我去拿两瓶水来,你可别又乱走啊,小心再中暑,我可不管你了”,小秋儿边走边回头嘱咐我。我有些好笑的敬了个礼,“去吧,大婶儿,我丢不了,就在这儿附近找个凉快地儿等你”,小秋儿瞪了我一眼,就快步的往她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我躲在一所宫殿红墙下的阴影儿里缓缓的走着,终究还是在小秋儿的坚持和自己内心深处一丝莫名期待下,又回到了这里。可整整走了一个上午,只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那真是个梦,一个真实到我再也无法去拥有的梦。
  上午的那个展馆我终究没有勇气,也不想进去,明知道不会有个“人之常情”在那里等着我,还是不想去看那些曾经或也许熟悉的种种。直到小秋儿出来找我,才发觉自己盯着一扇木门已站了许久。
  心里头木木的,只是随意的走着,可能因为展览的关系,这边的游人很少。我只想找个阴凉儿的地方坐下等小秋儿,没走多远,就看见一座漆红的殿门已近在眼前。殿门半开半和,我停住脚,抬头看着那金黄的牌匾,低低的念了出来,“养心殿”,心里一阵奇异的感觉泛起,居然是这里…
  他一直就在这里处理国事吧,虽然没见过他黄袍加身的景象,可是所有的史书都描述着,他是一个勤政的好皇帝。还有他,那个以贤德公正而闻名的王爷,他们都曾在这里一展抱负,笑谈江山吧。
  一阵许久不曾感受的温暖浮上了心头,我忍不住微微一笑,看着院子里一片寂静,并无游人来往进出。我一手抱膝,倚着敞开的院门坐在了那高高的,已经有些斑驳的门槛上,笑看那半开着的窗棱间,露出的一角桌案和明黄色的椅搭,一阵微风吹过,廊下垂着铁马微晃,清脆的“叮当”了两声。
  我缓缓吐了口气,脑海中正想象着他们处理公事的样子,一阵细密却有规律的脚步声从我身后不远响起,我怔了怔,心想也许是大批的游客到了,虽然不舍这难得暖暖怀念滋味,可还是准备站起身来给别人让路。
  一手扶上了门正要借力站起,脚步声已在我身后停住,我下意识的一回头,一抹灰色的衣角顿时映入了眼帘。我的心猛地一缩,傻傻的顺着那衣襟儿往上看去…心里不自觉地想着,这应该是刚入宫的小太监的服色吧。
  那几个小太监却仿佛没有看见我似的,只是按照规矩,各自垂手分列在了门口两旁,我突然觉得口干舌燥的厉害,自己的呼吸声仿佛大的象拉风箱似的,我下意识的张大了嘴,想让自己的呼吸更通畅一些,不远处一阵人声传来,其间还夹杂了两声轻笑。
  那笑声…我不自觉的用力低垂了头,捏紧了拳头,人也紧紧的缩在了门角处,一时间心脏仿佛已经停止了跳动,只有耳朵还能听闻那一声声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皇上吉祥”,四周侍立的小太监齐刷刷的跪了下去请安,我瞪大了眼,泪眼模糊中,一个明黄色的荷包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接着一个矫健的身影紧随其后的从我眼前快步走过。
  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抓住那抹身影,一把握住的却只是空气,那人影儿早已进了殿中。我只能愣愣的坐在那里,意识和身体仿佛已经脱离,身体叫嚣着逃开着这幻影,可模糊的眼却是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屋里的人影儿。
  他就在那儿,背负着双手,悉心聆听…他就在那儿,不卑不亢,娓娓道来…我用力眨了眨眼,可眼前依然是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我不禁有些绝望的闭了闭眼,一阵大笑声突然响起,是样的意气风发,又是那样的熟悉。
  温热的眼泪止不住地从紧闭的眼睑里奔涌而出,心里却只是想着,真好,他们的两个都很幸福,这样才是真正的四爷和十三吧,够了,这就够了。感觉到流到颊边的眼泪已变得冰凉时,四周突然一静,笑声,说话声,檐下铁马的叮当声仿佛一瞬间都消失了。
  “小薇,是你吗…”一声轻微又不确定的呼唤突然飘入了耳中,那轻微的颤抖里又带了多深的思念,我身子一僵,就想睁开眼放声大喊,“是我啊,是我”!
  “小薇,喂”,一个巴掌重重的拍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猛地一抖,睁开眼来,眨了眨,小秋儿正低头看着我,一脸的红润,“我一路上喊你好几声了,你怎么不答应啊,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脸的眼泪啊”,小秋话说了一半才看见我满脸的泪痕,不禁有些发愣。
  “啊,没事儿”,我下意识的应了声,顺势在脸上抹了一把,湿意满手…转回头看了看那依然半开的窗扇,明黄色的祓子,我自失的一笑,借着小秋儿的手臂站起了身。强忍着再回头去看看的冲动,只哑声说了句,“咱们走吧”,说完就大步的往北门走去。
  小秋儿追在我身后,探头探脑,“你到底怎么了”,我摇了摇头,“没事儿,睡着了,做了个梦而已”,“喔”小秋儿应了一声,又问,“恶梦”?我脚步一顿,又接着往前走,想了想才低声说,“想要的终得到,应该是个美梦吧”。
  虽然是仲夏的夜晚,可闷热中,依然不时地有着清凉的风吹过,我自己一个人安静的坐在床上,拿着临走时小秋儿塞给我的,一本关于康乾盛世的几本专题著作随意的翻看着,可却总是翻来覆去的那十几页。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不停的闪动着,雍正皇帝和怡亲王胤祥的画像就那样清晰的显示在我眼前,可怎么看也不能把画像中的人和我脑海里的四爷和十三合为一体。不禁自失的一笑,是我的梦太过美妙了吧,记忆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夜越来越深,空气渐渐的凉爽了起来,白天经历的一切依然在我脑海中不时地闪现,我随意的打开了个空白文档,胡乱的敲打着一些字句,加大,拉宽,删除,然后再写,心里却只想着那一声低微的呼唤。
  突然觉得困意涌了上来,我顺手把电脑放在了一边的书桌上,人往枕头上歪去,不一会儿,只觉得眼皮重的好象粘在了一起,一阵温暖的睡意缓缓的包围住了我,电脑屏幕突然闪了闪,我下意识的眨了眨眼,模糊间只看到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四个大字,“梦回大清”。
  “小薇,是你吗…”,一丝轻呼悄悄的从我耳边滑过,恍惚间仿佛又听见了白天的那声呼唤,我不禁微微一笑,又听到了呢,真好,就算是幻境也好,今晚一定会有个甜蜜的梦吧…我闭上了眼,喃喃的说道,“是啊,是我,你,听到了吗”…
  曲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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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郁的土豆泥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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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M记
发表于 2007-8-15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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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花一晚上的游戏时间看完终结篇,花半个晚上的游戏时间把文“盗”过来。
晋江的。。。。。。哎~~一篇篇编辑,眼睛受罪啊!

下部不是很喜欢,倒宁愿故事结束在中部的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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