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武侠仙侠] 《剑谍》 作者:牛语者【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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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づ历历 (似曾相识燕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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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光榮づ傷口
发表于 2008-5-6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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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捉迷藏
   
    "乱套了,全都他妈的乱套了!"邓不为通宵未眠,瞪着双眼心里不停地嘀咕。
   
    从昨天午后,坏消息便一件连着一件接踵传来。先是邓宣突然失踪,然后自己派出去杜绝后患的两名手下久久未归。等第二拨人马再派遣过去,看到的只是剩下的一堆废墟和两具僵硬的尸体。
   
    好在傍晚时分儿子平安归来,却如同换了一个人,什么也不说,一头钻进自己的书房再不露面。
   
    邓不为本想去安抚一下爱子,可惜很快从青木宫传来更加离奇的消息。那位待嫁的新娘,青木宫的小公主花纤盈居然被不明身分的人劫走,如今生死不明!
   
    谁会这样丧心病狂、千方百计地与自己作对?邓不为脑海里第一个浮现起的人就是金裂石。
   
    只有他,是最不愿见到自己与青木宫联姻。况且,前来报信的青木宫总管花千重特意提到,阻截保护花纤盈仆从的那两名青衣男子,施展的竟是焚金神掌。
   
    他当然不至于愚蠢到立刻指着金裂石的鼻尖,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地步。捉贼拿赃,连对方的人影子都没捞着,去了也只是徒惹笑话。
   
    然而这口气,邓不为无论如何都是咽不下去的。他一面连夜调集人手,多方查探金裂石的动静,一面赶紧带着花千重将此事禀报金裂寒知晓。
   
    "这还了得?竟敢打劫到老夫的外孙媳妇头上!"金裂寒的反应不出邓不为所料,拍案怒骂道:"这分明是要扫青木宫的颜面,也是要我金牛宫好看!"他老人家雷霆一怒,金牛宫侦骑四出,风声鹤唳。金裂石自逃不脱嫌疑,无需邓不为添油加醋,便被盛怒的金裂寒召来一通训问。
   
    金裂石郁闷得话也说不出。他像孙子似的承受着兄长的怒斥责难,心里一肚子苦水。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要把这口黑锅背到老子头上?你们委屈,老子更委屈!
   
    金裂寒骂声越大,言辞越凶,金裂石心里就越是窝火。花纤盈无端失踪,本该是他拍手称快的喜事,可不知道是哪个孙子干的好事,却偏偏让自己无端淋了一身臭水。不仅得罪了金裂寒,连带着青木宫上下千余高手,也一并开罪了。
   
    更倒楣的是,麻奉秉派出暗杀邓宣的两名手下也没了消息,多半是凶多吉少。早知道结果是这样,他何苦牺牲两个高手又授邓不为以把柄?
   
    金裂石有苦说不出,只有看到邓不为满脸焦灼不安的神色时,才会从心底生出些许幸灾乐祸的快感,暗暗冷笑道:"你也有今天?贺喜的宾客已到了大半,看你这龟孙子明日如何收场?"想到明日邓不为和金裂寒焦头烂额、狼狈应付的模样,金裂石心气平了许多。任凭兄长训斥,他只咬死一句话:"小弟实在不晓得此事,请大哥明察!"怎么明察?如果抓到了证据,金裂寒早一脚把这混蛋兄弟踹出门了。他不由暗自埋怨青木宫一群蠢材,连自家的一个女孩儿都保护不了,让人从眼皮底下劫走,害得自己一块儿颜面无光。
   
    骂了半宿,金裂寒也翻不出新花样来了。金裂石犹如老僧入定,唯唯诺诺,就是抵死不承认。金裂寒越瞧越有气,冷冷说道:"二弟,这几日你哪儿也不用去了,便好好在家里歇着。身上的事务,先交给不为代劳。"金裂石一凛,明白兄长是在趁机掠夺自己手中的重权。但这个当口明摆着不宜和金裂寒发生正面冲突,火上浇油,只好一脸感动道:"多谢大哥体谅,小弟遵命。"他一面暗骂着一面退出房间,开始怀疑这是不是邓不为玩的另一手苦肉计,挖个大坑把自己陷了进去。否则,青木宫的小公主,是那么好劫持的么?若是容易,自己还用等别人来做示范么?
   
    邓不为闻言依旧开心不起来,儿媳妇丢了不要紧,失去了青木宫的强援才是头等大事。不过,现在他首先要头疼的,却是如何打发那些道贺的宾客。
   
    这个玩笑开大了。邓不为目送金裂石的背影,恨不得将这老家伙劈成八块。
   
    尽管邓不为严令弹压消息,可惜世上的墙总要透风,没等天亮这事便传遍了金阳堡。五大护法知道了,金衣卫、银衣卫知道了,到最后连管买菜烧火的老妈丫鬟们,相互之间也在偷偷传递着所谓的绝密情报。
   
    这些情景,花纤盈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猜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她偷偷的穿衣下床,从墙上摘下自己的仙剑,蹑手蹑足走到门口。
   
    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清凉的夜风和着月光徐徐泄入。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要想逃走,一天十二个时辰之中,这应该是最好的时机。
   
    也许是知道她经脉受制,难以施展御风术的缘故,门外的回廊和小院里静悄悄看不到一个人影。
   
    花纤盈的樱唇不由露出一缕得意的微笑,心想道:"你们也太小看本小姐了。莫非禁制住我的经脉,本小姐就没法子开溜了么?做梦去吧!"她从袖口里取出一道飘风灵符捏在指尖,轻轻推开屋门走到回廊里。
   
    揉揉眼睛,见鬼似的望着右首回廊的尽头,分明有一个青衣男子背对自己双手负后,正悄然伫立。
   
    "鬼?"花纤盈心里一阵发虚道:"刚才回廊里一个人影子都没有,这家伙一眨眼从哪儿冒了出来?""小公主,这么晚还出来散心么?"青衣男子嗓音有些沙哑,后脑勺上好似生了另一对眼睛,清晰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很友好地问道。
   
    被发现了,花纤盈心底升起一股沮丧,但并没有立刻放弃。好歹也要试上一把吧,她暗暗鼓励自己,脸上涌出比甘蔗汁还甜蜜可爱的笑容道:"你看,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本小姐要是不出来走走又怎么对得起它呢?"青衣男子点点头,回答道:"正好,我也睡不着,索性陪小公主一起赏月吧。""赏你个大头鬼,一轮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花纤盈恨恨诅咒道,脸上的笑意更甜更纯了,将飘风灵符悄悄藏到身后,一面努力凝聚游离的真气一面说道:"这位大哥,你知不知道一个人静悄悄地赏月才有味道。人多了,就没意思了。""说得也是,"青衣男子的脾气似乎很好,赞同道:"那么咱们俩就各赏各的月亮,谁也不说话。好不好?""不好!"花纤盈赌气道:"我看见你了,你已经影响我了,本来大好的心情现在大打折扣。你说该怎么办?"青衣男子似乎真的不知道,当问题关乎到小公主的心情时该如何解决,沉吟问道:"是不是我马上消失,小公主的心情又会好起来?"
   
    花纤盈一喜,偏着俏脸故意想了想,说道:"可能会好些吧。"青衣男子不假思索道:"这个好办!"身上爆起一团绚光,身影立时隐匿在光雾里。
   
    花纤盈睁圆双眼,惊异地望着回廊尽头,不晓得这青衣男子究竟使了什么妖术。
   
    黑暗中听到对方的声音悠然道:"这样你便看不见我了,是不是感觉好受点?"花纤盈又惊又怒,忘记是否会惊起一堆人,大声道:"本小姐的感觉糟糕透了!"青衣男子叹了口气道:"那我就没办法了。他们都去歇息了,只剩我在这儿把门。若是让你逃了,姥姥一定会把我剔骨抽筋,然后开膛剖肚扔进油锅三煎三熬,最后扒皮褪毛做成肉酱,专卖给做人肉包子的黑店。"花纤盈听得毛骨悚然,尤其青衣男子的最后一句话令她胃里好一阵恶心,恨不得将以前吃的肉包子统统吐出来。
   
    "谁说本小姐要逃走了?"花纤盈逐渐发现这个青衣男子的修为虽然高深莫测,可脑筋好像不怎么灵光,娇哼道:"这儿吃得好,住得好,深更半夜都不愁没人陪着说话解闷,我为什么要逃走?"青衣男子大松了口气,说道:"只要你没想逃跑就好,不然我可头疼死了。"花纤盈不解道:"你的修为这么高,本小姐经脉又被禁制,有什么好头疼的?"青衣男子坦白道:"你是金枝玉叶的青木宫小公主,我却是个臭男人。修为再高,也不好意思碰你的身体。如果用剑,更怕误伤了你。你说头疼不头疼?"
   
    花纤盈同情道:"的确有点头疼,他们实在不该安排你来守夜的。"青衣男子道:"没办法,谁叫我的修为最高呢?而且又会隐身的仙术,姥姥慧眼识珠,当仁不让把这桩别人都不愿意接的差事交给了我。""可是你整晚守在外面,不是很无聊么?"青衣男子道:"不会无聊,我可以和月亮聊聊天,还可以帮它数一数,今晚出来陪它做伴的星星到底有多少颗?"花纤盈好奇问道:"你数出来了么?"
   
    "当然。"青衣男子得意道:"今天晚上一颗星星也没有,眼睛一扫就知道了。"花纤盈忍不住哈哈笑道:"你真笨,玩这种游戏,忒没意思了吧?"青衣男子叹道:"我是个苦命的孩子,连星星都不肯搭理我。可是除了数数它们,我还能用什么打发时间?所以我只好耐心地慢慢数,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找。""喂,我说你还是现出身形来吧。本小姐对着空气说话,感觉有点怪怪的。要是让人瞧见,还当我不正常呢。"青衣男子道:"好,我也不喜欢偷偷摸摸。"光芒一闪,重新现出身影。
   
    花纤盈道:"你真是可怜,一个人守在这儿也没人陪你玩,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不管怎么说,这总比姥姥把我卖给做人肉包子的黑店强。"花纤盈迟疑一下,压低声音问道:"那个姥姥,她真的有那么恶毒么?我看她虽然脸上冷冰冰的,可给本小姐出了不少好主意。"青衣男子道:"你是青木宫的小公主,姥姥当然要对你客气三分。要是我爷爷也是巫圣、天帝什么的,他们还敢差我来守夜?"
   
    花纤盈哼道:"有什么用,我还不是被你们抓到这儿来了?"青衣男子道:"别怪我,可不是我要抓你。就算是姥姥,也不过是听人吩咐而已。说到底,谁让你要嫁的人是邓不为的儿子呢?有人看邓不为——"他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伸手在脸颊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喃喃道:"该死,该死!我这人就是嘴巴没把门。还好姥姥在静修,不然就惨了。"
   
    花纤盈心里一动,说道:"乌龟王八蛋才想嫁给邓宣那个臭小子!你们和邓不为有仇,直接找上门去挑了他就是。你修为那么高,还怕打不过他么?却拿本小姐做文章,实在是没种到家了。"青衣男子郁闷道:"邓不为是不怎么样,可他老丈人是金裂寒。金牛宫上千的徒子徒孙,咱们人少双拳难敌四手,只好另想办法了。"花纤盈道:"所以你们就和别人联合起来,绑架本小姐,好让邓不为吃瘪是不是?"青衣男子诧异道:"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可没告诉过你,你也别瞎猜。"
   
    花纤盈噘起樱唇,得意道:"这么明显的事,还用你说?"她隐约听到远处有鸡鸣响起,猛然一醒,暗道:"该死、该死,我和这笨蛋聊得把逃跑的正事都差点给忘了。等天一亮,可就走不成啦!"她眨眨眼睛,说道:"喂,本小姐看你可怜,发一回善心,也陪你玩个游戏如何?"青衣男子喜道:"好啊,什么游戏?哎哟,不成!我得看着你,怎能陪你玩?""没关系啊,只要你盯着我紧一点,就不会有事。再说啦,你知道本小姐经脉受制,想逃走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青衣男子道:"嗯,不错、不错。反正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咱们玩什么?"花纤盈笑盈盈道:"你会捉迷藏么?那是本小姐最喜欢玩的游戏。""当然会,而且这也是我最拿手的一种游戏。"花纤盈开始对这个笨蛋稍有好感了,兴奋道:"太好了,我先藏,你来找,记住要数到一百才可以。还有,不准作弊催动灵觉,也不准用听声辨位和功聚双目。"青衣男子纳闷道:"为什么是你先藏,让我来找?"花纤盈道:"你是男人啊,总该让着我们姑娘家一点。再说,是我陪你玩儿!"青衣男子恍然道:"是的,是的,理当请你先藏。对了,咱们可不能出这个院子,不然姥姥又会发火了。"花纤盈早已藉着找星星的机会,把这座院落打量清楚,胸有成竹道:"好,没问题。"青衣男子闭上眼睛,道:"那我就开始计数了,一、二、三、四、五——"花纤盈按捺住激动心情,轻轻移动步伐,向院角的一口水缸走去。那口缸是寺院用以失火时汲水而设,又高又粗,足以藏入花纤盈的娇小身躯。
   
    虽然缸里有水,可是为了自由,小公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尽量放轻动作幅度,不溅起一点水花,直到把整个身子浸到了水下。
   
    过了片刻,青衣人终于数到了一百,说道:"小公主,你藏好了,我可要来找啦。"慢慢悠悠走下回廊,进入院子,四处张望找寻花纤盈的踪影。
   
    他守着约定,不能运用灵觉,也不能功聚双目、听声辨位,黑夜里想找到花纤盈殊非易事。转了半圈一无所获,嘴里喃喃讶异道:"奇怪,她会躲哪儿去了呢?"忽然一拍脑袋,说道:"真笨,她一定是藏回屋子里了,说不定就在床底下!"一边说,一边快步奔往软禁花纤盈的厢房而去,自始至终也没把正面对向花纤盈。
   
    花纤盈大喜,从厢房到水缸相距超过十丈,自己有足够的时间祭起飘风灵符。
   
    这道飘风灵符是木仙子送她的至宝,一旦发动,青衣男子待到察觉时只能望尘莫及,无可奈何。只要外头没有预先设置的专人拦截,逃生绝对没有问题。
   
    她听到青衣男子推门进屋的声响,不敢怠慢,将辛苦凝聚的真气注入灵符,念动真言低喝道:"起!"飘风灵符爆裂神光,一蓬灵风骤然汇集生成,将花纤盈笼罩在内,化作轻烟飞絮,掠向与厢房方向相反的佛堂屋脊。
   
    飘风灵符也算争气,弹指间托着她跃上佛堂,前方黑洞洞一片恢弘屋宇,生天近在咫尺。花纤盈欣喜道:"傻瓜,你慢慢找吧,本小姐今晚不奉陪了!"这念头还没落下,背后亮起五彩光束,倏忽破开飘风灵符的结界,缠住她纤细腰肢,继而犹如灵蛇般盘绕向上,将她像只粽子一样绑得结结实实。
   
    花纤盈大吃一惊,双手猛振却哪里挣脱得出?紧跟着身子不由自主往后倒退,转眼又落回院子里。就听那青衣男子笑道:"哈哈,我找到你了,是我赢了!"花纤盈功败垂成急得快哭出来,又羞又怒道:"笨蛋,快把本小姐放开!"青衣男子摇头道:"这可不成,刚才差点就让你给溜走了,我不能再冒险。"花纤盈衣裳尽湿紧贴在胴体上,再加上五彩云索的捆缚,将姣好的身躯曲线毕露无遗。她珠泪盈盈,大叫道:"你这个无耻之徒!"青衣男子一怔,困惑道:"我牙齿都在啊?哦,你不是说牙齿。嗯,你要不是耍赖想逃,我也不会绑你。"花纤盈俏脸一红,理屈词穷一跺脚拿出看家本领道:"我不管,你就是无耻!"青衣男子头大道:"算了算了,你别生气。只要答应不再逃走,我这就放开你。"花纤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催促道:"笨蛋,你还不给本小姐赶紧松绑!"身上一松,那束柔软的彩带消失不见。
   
    青衣男子道:"咦,你身上怎么全都是水。要不要回屋擦干水再换身衣服?"花纤盈大窘,泪闸一开,大颗大颗的眼泪滴滴答答地砸向地面。
   
    青衣男子一拍脑门道:"对了,你好歹也是青木宫的小公主,沾上这点水也不算什么,回头一运真气便能蒸干了。"花纤盈哽咽道:"你立刻给本小姐滚得远远的!我冷死了、饿死了,都不要你管。反正迟早你们都会杀我灭口,一样是死,谁要你们虚情假意了?"身上一暖,原来青衣男子为花纤盈披上他的外罩,柔声道:"谁说要杀你灭口了?"
   
    花纤盈赌气一把扯掉衣衫,掷到地上好一通乱踩,说道:"鬼才信你们会放了我!"青衣男子道:"敢情你是在害怕这个才会逃。姥姥没有跟你说么?咱们抓你,是不愿看到你嫁给邓不为的儿子,并没别的意思。"花纤盈道:"好,即便你们不打算杀我,可也会把我在这鬼地方关上一辈子。那和杀了本小姐又有什么区别?"青衣男子道:"唉,我很想把你关在这儿,天天陪我玩捉迷藏,只要不逃跑就好。可惜姥姥没那份闲心供养青木宫的小公主一辈子,等过一段日子,金牛宫情势发生变化,就会放你出去。"
   
    花纤盈疑惑问道:"变化,什么变化?难不成要等邓宣那臭小子老死才算完?"青衣男子警觉到什么,咳嗽一声道:"这个我可不能说,反正不会太久就是了。"花纤盈隐隐约约猜到了青衣男子话中的涵义。一阵夜风吹过,也不知是心中震撼,还是感觉到夜凉如水,娇躯忍不住一个激灵。
   
    青衣男子淡淡说道:"小公主,把衣服罩上吧。放心,我昨天才洗过,不臭。"青衫徐徐飘起,披落到花纤盈身上。
   
    这次,花纤盈没有拒绝。看看衣服上那几个黑湿的鞋印,都是她自己踩上去的,也怪不得眼前这个笨蛋。
   
    青衣男子道:"我有点奇怪,你为何一心想逃?其实我们是志同道合的盟友才对。"花纤盈瞪大眼睛,失声道:"志同道合!谁跟你们志同道合了,我活见鬼了?"青衣男子振振有辞道:"对啊,刚才你不是说并不愿嫁给邓宣么?我们也不想你做邓不为的儿媳。这一点上,我们的想法是相同的。"花纤盈愣了愣,道:"好像有点道理。但我不喜欢你们用这种方法帮我,更不喜欢有人想随心所欲地摆布本小姐。"青衣男子呵呵笑道:"如果不用这法子,我们怎么把你从青木宫的监视控制中解救出来?而且咱们的目标一致,也就更谈不上谁摆布谁了。"
   
    花纤盈喃喃道:"奇怪,为什么话到你嘴里全都变了味?明明是你们劫持了本小姐,可按你的说法,好像是在解救我,我该感激你们才是。""事实就是如此啊,不过感激就不必了。毕竟这法子对小公主来说是唐突,呃……不敬。只希望你能体谅我们的一片苦心就好。"花纤盈哼道:"狗屁苦心,你们不就是想利用我来打击邓不为么?"
   
    青衣男子道:"唉,你不晓得。姥姥也为难得很,咱们都晓得这么做难为了小公主,可是害怕把你放了,你立刻会回青木宫报信,咱们的一番苦心可就全都白费了。"花纤盈贝齿轻咬,低声而坚决地道:"我不回去,除非他们不再逼我嫁给邓宣。""就算你不想回去,可只要一迈出这扇门,便会有人把你抓回青木宫。到时候无论你愿不愿意,最后都是要做邓不为的儿媳。"花纤盈哼道:"我就那么没用么?"青衣男子道:"不是你没用,而是你的经验阅历太少,很容易露馅。除非——"花纤盈问道:"除非什么?"
   
    青衣男子沉吟道:"除非求姥姥替你易容改装,这样就很少有人能认出你来,咱们也能安心地放你离开了。"花纤盈转过身,青衣男子居然一直都背对她说话。犹豫片刻,花纤盈问道:"你是说如果我肯易容改装,而且暂时不回青木宫,你们就会很快放了我?"青衣男子道:"应该是吧,听姥姥的口气,也怕你藏在这儿会夜长梦多,生出麻烦。假如有更好的法子,为什么不用呢?"花纤盈思忖了一会儿,问道:"我怎么才能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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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潜入
   
    青衣男子悠悠道:"这话你该问姥姥。嗯,她已经来了,我可以回屋去啦。"身影一晃,从回廊尽头消失。
   
    花纤盈怔怔望着回廊,蓦然想起自己和他打了半宿交道,非但没有见过他的相貌,甚至连名字也不晓得。按理说这个跟头算是栽到家了,可她却不这么想,轻轻跺跺脚低骂道:"笨蛋,居然连叫什么都忘了跟本小姐说。"背后响起青丘姥姥的声音冷冷问道:"小公主,月亮好看么?"花纤盈一惊,娇哼道:"原本很不错,可惜被一个傻头傻脑的笨蛋给搅和了。"顿了一顿,又问道:"对了,姥姥,刚才那个傻瓜叫什么名字?"青丘姥姥道:"你最好还是别问了,谁被这个傻瓜沾上,就会倒足八辈子大楣。你对他的评语没错,他的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笨蛋加混蛋。"青丘姥姥恶毒的诅咒,林熠已经听不见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飘飘然晃悠悠来到金阳堡,一身的汗水和尘土,不用掩饰也知道是走了不近的山路。
   
    金牛宫事实上是一片依山傍水而建的建筑群,以金阳堡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周围并没有城墙寨门——这些玩意儿既挡不住正魔两道的高手,又耗费人力物力。但堂堂魔宫的威严是必须维护的,所以盘查不能省,关卡也必须要设。
   
    林熠排着队走到关卡前,一名卫士无比熟练地对每一个人提着相同的问题:"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打哪儿来上哪儿去,进堡找谁,打算待几天,有没有路引?"林熠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在下姓云,从潞州府来此访友,应该不会逗留太久。"说着拿出早准备好的路引递上。
   
    那卫士接过瞟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林熠片刻,撇撇嘴一挥手道:"进去吧,下一个!"林熠随着人流过了关卡,远远望去,一座小型的山城层层叠叠构筑在山间,最高的山脊上金阳堡巍峨耸立,肃穆雄伟俯瞰大地,极具气势。
   
    走了一段,景象逐渐繁华,路旁有了街肆。一间药铺高悬着"济世医人"的黑底金字招牌,伫立在丁字路口的正当中,十分显眼。
   
    林熠走进店铺,柜枱后的伙计唱诺道:"这位公子,您抓药还是看病?"林熠摇头,走到柜枱前道:"我是来找人的,请问沐掌柜在不在?"伙计一怔,问道:"请问公子尊姓,找我们家掌柜的有何贵干?"林熠从容答道:"在下姓云,从潞州府来,是沐掌柜的远方表外甥。这位小哥烦请通禀。"伙计迅速扫了一眼店铺外的街面,更加亲热地笑道:"原来是云公子,沐掌柜半个多月前就知道了您要来的消息,早叮嘱了我们要小心留意着。您快随我去后堂,掌柜的正在后头喝茶看书呢。见了您,不知该有多高兴。"说罢引着林熠走进后堂,一个蓝袍老者坐在太师椅里,手捧医书正看得津津有味。伙计叫道:"掌柜的,云公子到了!"
   
    沐掌柜闻言放下书卷,林熠躬身抱拳道:"小侄见过舅父大人。"沐掌柜起身扶起林熠,笑道:"贤侄一路辛苦了,咱们有许多年没见了吧,家里可好?"林熠回答道:"家中一切都好,小侄临来前,二叔公托小侄给您带来一只他亲手做的鼻烟壶,请您笑纳。"说着从袖口里取出一只翡翠鼻烟壶,双手奉上。
   
    沐掌柜接过鼻烟壶,仔仔细细瞅了瞅,又拔开塞子凑到鼻子底下一闻,才微笑道:"他老人家真是太客气了。贤侄,你一路劳顿,快坐下歇歇。"一挥手,又吩咐那伙计道:"我要和云公子好生聊聊,你先出去吧,在外头看着点儿。"伙计应了声退出后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沐掌柜跨步到林熠座前,单腿跪地将鼻烟壶双手托过头顶,压低声音恭敬道:"属下沐知定拜见上座,恭祝山尊他老人家福泰金安。"林熠收起鼻烟壶,抬手示意道:"沐掌柜,坐下说话吧。"
   
    沐知定道:"谢上座!"起身先为林熠沏上香茶,才重新落坐说道:"上座,您这一路进来还算顺利吧?"林熠点头道:"还好,没遇上什么麻烦。沐掌柜,我可能要在你这儿住上一段日子,替我安排一间僻静的厢房,也不必有专人伺候着了。"沐知定应道:"是,是。房间属下早已为上座安排好了,绝不会有人打扰,请上座放心。"林熠问道:"你手下的那些伙计可靠么,有没有喜欢多嘴多舌的?"沐知定答道:"他们都是属下近些年收的心腹弟子,忠诚干练绝不会有问题。"
   
    林熠摇头道:"即便如此,也不可向他们泄漏我的真实身分,以免节外生枝。金牛宫方面这两天有什么动静么?"沐知定道:"启禀上座,从昨晚开始,外面都在私下传说,青木宫的小公主花纤盈被人劫走,下落不明。今天早上已有不少宾客离开金阳堡,从我们内线传来的情报也印证了这点。
   
    "金牛宫对外宣称花纤盈是突染重病,不能行礼,故推迟了婚事。但金阳堡上下外松内紧,金裂寒已趁机解除了金裂石的重权,勒令他不得出宫,形同软禁。"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帛纸,递给林熠说道:"这是上座要的,今昨两日金牛宫外出人员的名单和他们出行的方向。红字属于邓不为一系,黑字是金裂石的人,用银漆写的都是金裂寒的心腹和部众。谬误遗漏之处尚请上座指正宽宥。"林熠打开帛纸过目,说道:"辛苦你们了。短短十数个时辰,就能整理出这样一份名单,委实不容易。"沐知定心头一松,不敢露出丝毫得意之色,恭谨道:"这都是上座指导有方,属下等人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林熠淡淡道:"山尊交代,只要你办事得力,配合我完成今次的任务。他便会将你召回论功行赏,另作重用。"沐知定大喜,他受命潜伏金牛宫已逾数十年,早盼有一日能出人头地。对他这样的小人物来说,修仙成魔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远不如眼前的荣华富贵来得实在。能够脱离提心吊胆的卧底生涯,过几年逍遥日子,已是心满意足。
   
    他虽然不清楚林熠在组织里的分量,但能手持云怒尘的翡翠鼻烟壶作信物,无疑是此中的少年显贵。这时更加恭谨道:"属下愿为上座效犬马之劳,以报上座和山尊他老人家的知遇与栽培之恩。"林熠到后宅洗脸换衣稍事休息,出了药铺。
   
    沐知定只当他要逛街,好熟悉一下金阳堡周围的环境,也不阻拦,只提醒道:"金牛宫这两日非同寻常,上座多加小心。"林熠上了街,直奔金阳堡。他已向沐知定打听过路径,不费什么工夫就到了堡前。十六名银衣护卫守在正门口,分作两列气势威武。
   
    一名银衣护卫见到林熠脚步不停地朝正门走来,上前一步呵斥道:"站住,干什么的?"林熠抱拳道:"这位兄台,麻烦你通禀邓宣邓公子一声,就说有一位姓云的朋友应约求见。"那银衣卫瞧着林熠貌不惊人、衣着寒酸,皱眉起疑问道:"你认识孙少爷?可有信物为证?"林熠微笑道:"在下和邓公子是昨日在酒楼结识,相谈甚欢今天特来拜访。"取出邓宣送给他的玉佩,说道:"请兄台代为通禀。"银衣卫见林熠金乌令在手,转变神色笑道:"原来公子是孙少爷的贵客,请在外稍候,在下马上就去禀报。"接过金乌令快步如飞。
   
    林熠藉机近距离审视金阳堡,高大的壁垒蜿蜒起伏,犹如一条巨蟒盘桓在山巅,隐约露出峥嵘。
   
    高墙内一栋栋宏伟的楼台拔地而起,错落有致,整座金阳堡呈弯月形状,正中部分向内凹陷,两端如同巨蝎的铁钳朝外探出,顶头分左右各竖着一座钟楼、鼓楼。
   
    耐心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遥遥望见邓宣面带欢喜,迎上来说道:"云兄,小弟等了你足足一个上午,真怕你不肯来呢。"林熠笑道:"在下既然与邓兄有约,岂能食言?难得邓兄还亲自迎到门外,真是受宠若惊。"邓宣两眼放光,连日的悒郁颓唐一扫而空,握住林熠的手说道:"走,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我知道堡外有家酒馆很不错。"引着林熠进了一家酒馆的包间落坐,点罢酒菜邓宣说道:"这儿清净,说话也方便。如今堡里折腾得鸡飞狗跳,烦也烦死了。"
   
    林熠问道:"邓兄,外面守着的四位仁兄,应该都是你的跟班吧,要不要请他们进来?"邓宣哼道:"他们是家父手下八风卫中的四人,如今要寸步不离地紧跟着我。你别管,我让他们离得再远些,免得在旁偷听咱们说话。"说罢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笑道:"好了,这下他们都躲到了外头,咱们可以放心聊天啦。"林熠当然不相信,那四名风卫草包到功聚双耳也不会,暗暗施展玄功将话语束音成线低声说道:"在下来时的路上听说,青木宫的小公主抱恙,原本今日要举行的婚事被迫取消,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
   
    邓宣不以为意地嘿然说道:"哪里是生病,那是家父和青木宫编出来敷衍外人的瞎话。事实上是那丫头昨日被人劫持,青木宫和金牛宫上下都因此乱作了一团,现下正四处搜寻呢!"林熠故作一惊,愕然道:"青木宫的小公主居然被人劫走了,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拔虎须?
   
    "邓宣道:"我看八九不离十与小弟的外叔公脱不了干系。这门亲事结不成,他老人家便不必担心,将来青木宫会全力支持家父争夺宫主宝座。不过,此事尚属机密,云兄知道就好,切莫再说给旁人听。"林熠慨然道:"蒙邓兄拿在下当作朋友看待,将这般隐秘内幕坦诚相告。云某岂能不识好歹四处宣扬,连累了邓兄和令尊?"
   
    邓宣叹了口气,道:"说来云兄可能不相信,我活了这么多年,真正的朋友却没几个。有时,想找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人都难。"熙攘红尘,寂寞如雨,这也许便是如邓宣一般的世家子弟内心深处最大的悲哀。他们自幼生活在尊长的庇护与光环笼罩之下,如同一个没有自我的影子,无从展现自己,也无从主宰未来,只有锦衣玉食,只有敬畏与嫉妒。
   
    所以,对着小檀的那份恋情,对着林熠的一见如故,邓宣才会显得如此的热情与珍惜。这些,往往是普通人并不缺乏的情感,对于他竟是弥足珍贵。
   
    林熠心生感慨举起酒杯,悠然道:"朋友贵于诚而吝于精,人生若能得一知己已是幸事。他日若得机缘,邓兄不妨走出金牛宫游历闯荡一番,外面的天地,远比我们想像中的要广阔精彩许多。"邓宣苦笑道:"你当我不想么?可惜家父是决计不会答应的。昨日我玩了一回失踪,加上青木宫小公主被劫,再想一个人出去走走,那是更加不可能了。"
   
    林熠微笑道:"世事无绝对,全取决于自己的勇气和信念。我不会看错邓兄,将来某一天,你定能走出自己的路来。"邓宣感慨道:"云兄,你晓不晓得,你是第一个对小弟这样说的人。家父虽说对我疼爱有加,却始终放心不下小弟,总觉得我还是个孩子。不然,也就不会派他的八风卫,整天像跟屁虫似地保护监视着我了。"
   
    林熠道:"天下父母,哪有不望子成龙的道理?或许令尊忙于金牛宫的要务,对邓兄疏于了解才会如此。其实在下看来,昨日邓兄所为已足当得起男儿本色。"邓宣受到鼓舞,精神振奋,说道:"昨日全赖云兄的金玉良言点醒小弟,没让我抱憾终生。不知道为什么,昨日短短的一天,小弟却觉得自己又长大了不少。"林熠心中哑然失笑,邓宣最后那句孩子气的话,正说明他距离真正的成熟,兀自有一段遥远的距离。
   
    但这个时候,林熠自然不会去打击邓宣的信心与士气,含笑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邓兄经历了昨日的一场磨练,将来披荆斩棘、大放异采已是指日可待。届时包括令尊在内的所有人,定会刮目相看。"邓宣觉得这位新结识的好友,每一句话都说到自己心里去了,喜笑颜开道:"不错,将来小弟定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让所有人都明白,我邓宣并非仰仗家父和外公的虎威才有今日!"两人碰杯一饮而尽,邓宣话匣子打开道:"青木宫小公主这么一丢,小弟今天便不用被逼着成婚了,心中委实是痛快舒畅到极点。来,云兄,我们再干一杯!"林熠陪他干了,说道:"不知邓兄想过没有,依靠别人的安排和帮助,就等若把自己的将来,永远把握在其他人的手心里。
   
    "今日邓兄是不必成婚了,可万一哪一天那位小公主平安归来了呢,又或者令尊要你另娶一个小檀姑娘以外的女子,那时候,邓兄又当如何处断?"邓宣一震,垂首沉思。林熠也仅是点到为止,举杯小酌,并不打扰他的思绪。
   
    半晌之后,邓宣抬起头道:"多谢云兄的指点,小弟想通了。我不能一辈子浑浑噩噩活着,当有一番自己的作为。我要想出人头地,想迎娶小檀,就必须有足够的力量不受任何人摆布,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感叹道:"云兄,你真是上天派来点拨指引小弟的贵人。幸好昨日酒楼一会小弟未曾错过云兄,否则哪来今日的醒悟?"
   
    林熠笑了笑,转开话题问道:"邓兄昨日见到小檀姑娘了么,她还好吧?"邓宣想到对那位搭救小檀的绝色丽人的承诺,不能将实情告诉林熠,支吾道:"有劳云兄记挂,小檀她一切都好,我和她已没事了。"他不擅说谎,神色里的不自然,哪里瞒得过林熠的眼睛。况且昨日青丘姥姥出手格杀两大风卫,亦是林熠的一手安排。但这个秘密林熠自也不会点破,只说道:"那在下就祝邓兄和小檀姑娘能早结连理,比翼双飞。"邓宣红着脸谢过,这才问道:"云兄在这儿可有落脚地方,要不要小弟替你安排住处?"林熠摇头,将自己落脚的地方说了。
   
    邓宣想了想道:"济世堂的沐掌柜小弟也认得,他为人老实巴交,口碑甚是不错,想来也不会亏待云兄。
   
    "对了,云兄昨日不是说起,想在金阳堡谋份差事么?小弟考虑了半宿,觉得既然你有祖传打铁的手艺,不如由我将你引荐到金石堂做个工匠如何?"林熠抱拳道:"在下初来乍到,一切拜托邓兄多多关照。"邓宣难得能帮上别人一个大忙,心中得意,说道:"好,那咱们就这样说定。明天一早小弟在金阳堡正门等云兄。金石堂堂主金不坚是家母的堂兄,亦是家父的知交,定会看在小弟的面子上照顾好云兄。"这桌酒喝到入夜才尽欢而散。林熠冷眼旁观,金牛宫为了花纤盈失踪一事侦骑四出。身为金裂寒外孙的邓宣,却有闲情陪着自己喝了一下午的酒,也由此可见他在金牛宫众人心目中的角色地位。
   
    他和邓宣分手后直接返回济世堂,背后已经多了一条尾巴。林熠心知肚明,自己接连两天和邓宣亲密接触,对方不起疑心才怪。当下佯作不知,由得他去。
   
    回到济世堂,林熠与沐知定打过招呼进了屋子,被人跟踪的感觉这才消失。显然对方探听到他的落脚点,急着回禀邓不为去了。
   
    林熠淡淡一笑,关上门窗在书案前坐下,取出那份沐知定交给自己的名单,提笔沾墨在上面轻轻勾划。
   
    背后光影一闪,青丘姥姥在屋中现出身形,缓缓问道:"你和邓宣谈得如何?"林熠对她的突然出现毫不惊讶,回答道:"很不错,至少透过他,我如愿谋到了一份在金石堂作工匠的好差事。不过,以后进来之前,你最好还是先敲一下门。"青丘姥姥冷冷道:"我从来就没有这种多此一举的习惯。"林熠道:"现在邓不为和金裂石已经卯上,双方的态势一触即发。我更加不必急于现身,免得他们感到更大的威胁,掉头联合起来对付我这个假冒的金城舞。"青丘姥姥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出手?""我们不是已经出手了么?"林熠微笑道:"无为而为,不争而争,不比他们为了金牛宫宫主宝座斗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来得更加轻松划算?""很好!"青丘姥姥颔首说道:"我们就轻松等待,瞧瞧金裂寒对那两人的忍耐,到什么时候会彻底爆发。也许届时金牛宫的局面已经完全失控,金裂石和邓不为的明争暗斗,早足以让他们两败俱伤。"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很可能,这也是金裂寒期盼的结果。他有意无意的纵容金裂石与邓不为的争斗,已成尾大不掉、骑虎难下之势。正可趁此机会涤除内乱,重揽大权。软禁金裂石之举,不过是为了激起他进一步的反抗而已。"林熠一笑,道:"倘若果真如此,咱们就再帮金裂寒一个忙吧。"他将书案上的名单递给青丘姥姥说道:"你说明天邓不为收到手下心腹遭受重创的噩耗,会怎么想,怎么做?"青丘姥姥轻轻一眼扫过名单,上面被林熠勾出的名字,悉数属于邓不为一系,其中还有一名金牛宫护法,更是他的心腹死党。
   
    "我原本担心你心慈手软难担重任,"青丘姥姥指尖燃起一簇绿色光焰,将帛纸瞬间化为灰烬,冷冷道:"看来我错了,需要杀人的时候你同样不会眨眼。"林熠苦笑道:"听你这么一说,似乎我转眼又成了杀人魔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姥姥到底要小弟如何是好?"青丘姥姥冷笑道:"你真以为我不明白么?被你勾出的人,每个都有足够死上十回八回的理由。这就是所谓的正道与魔道的区别,我们杀人,只凭喜恶和需要,如果强忍不杀反会产生心魔影响修为。
   
    "而你们杀人,却一定要先寻找到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只是一个掩耳盗铃的幌子。"林熠的笑容徐徐退淡,沉默了许久才轻轻说道:"你错了。无论是谁,即使能骗过天下所有人,却绝对欺骗不了自己。我不能,你也不能!"静默片刻之后,青丘姥姥缓缓说道:"你的胃口还真不小,居然把丁鸣也算计在里头。"
   
    林熠道:"有姥姥出手,再多打发三、五个金牛宫护法也不成问题,我又何必担心呢?"青丘姥姥哼了声,说道:"你最好明白一件事,我既不是你的部下,也不是你的打手。""可我们是能够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最佳拍档,不是么?"青丘姥姥没有回答,徐徐说道:"名单上的这四个人,都将无法见到明天的日出。不过,靠我们现有的人手干净俐落处理这事,可能会稍嫌吃紧,必须再另外调集一批精锐杀手。如果你没有其他的问题,我这就回去安排。"林熠问道:"姥姥,那位青木宫的小公主怎么样?""很不好!"青丘姥姥的话令林熠一惊,继而听她说道:"一个白天,她至少有三次向我问起,昨晚的那个傻瓜是谁,去了哪里?这还不包括藕荷听到的。
   
    "我怀疑,你昨晚的演出实在太过出色了一点,也许会让她心甘情愿继续留在禅院里,陪你玩捉迷藏、数星星的游戏。"林熠呆了呆,再次不由自主苦笑道:"天啊,怎么会是这样?"
   
    请继续期待剑谍第二部续集
   
    下集预告:新娘失踪了,青木宫和金牛宫同时乱了套。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自称姓云的青年,凭着邓宣的金乌令悄然无息地进入到金阳堡中。
   
    青木宫和邓不为都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金裂石。微妙的平衡被小公主突然失踪的事件一手打破,连金裂寒也难以再压制住混乱的局面。
   
    一场魔宫内部的火拼势在必行,只是谁也没想到,影响这出好戏最终一幕的,就是那个不起眼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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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づ历历 (似曾相识燕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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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光榮づ傷口
发表于 2008-5-7 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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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二集 熔金裂寒
   
    第一章金石堂
   
    人因为寂寞而思念,又因思念而更加寂寞。
   
    夜深人静,送走青丘姥姥,林熠在榻上盘膝而坐,思绪又情不自禁地飘飞向远方。
   
    在紧张的忙碌之后,独自一人时,心灵深处便似有孤魂探手出来,要将他拽入幽暗的渊底一般。恍若一梦难醒,只是无时无刻都在刻骨铭心地,遥想着另一个人。
   
    筑玉山的林该绿了吧,风也暖了吧?然而盘桓在芳草幽径之间的她,是否也因着寂寞而在思念,因着思念而越发的寂寞?
   
    林熠从怀中珍重地取出那支珠钗,握在手中,凝在眼前,出神良久。
   
    那颗熠熠流光的夜明珠上,似乎兀自留着容若蝶的醉人芬芳,把他的思绪,又不知不觉牵引回筑玉山,牵引回玄映地宫,牵引回东海碧波万顷的日日夜夜─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纵是身边风起云涌,激流纷扰,心底因为少一人在身旁,依然是那样的寂寥孤独。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泻入屋中的地面,铺就一层银白的地毯,如水波在流动。抬头,万里相隔的筑玉山不见踪影;垂首,深爱的伊人思念如荼。
   
    勉强收拾情怀,林熠将珠钗重新放回怀里,紧紧地贴在胸口,用体温温暖它,也让它温暖自己空寂孤凉的心。
   
    缓缓闭上眼睛,祭起秘虚袈裟,将整个身躯隐入另一个奇异的空间,身影便从床榻上消失。
   
    破日大光明弓掣出袖口,徐徐扩展到三尺横架膝头。林熠抱元守一,努力将相思压抑埋藏,默运铸神诀晋入忘我虚空。
   
    经过月余修炼,破日大光明弓中的魔意虽然庞大依旧,但比起最初几日如临深渊的感觉,现下无疑轻松了许多。
   
    尤其是数日前他终于炼出元神,一举突破散仙之境,对铸神诀的修炼,亦是随之一日千里,进展神速。
   
    运转了一周铸神诀,林熠丝毫没有感觉到倦意,相反通过守心珠的不断反哺,精神越加的饱满振奋。刹那间,脑海中浮现起“炼元诀”的光字图案,一句句从空明心头掠过,凝刻不灭。
   
    林熠的心神,顿时被炼元诀所展示出的,深邃而多姿的天地吸引,聚精会神地参悟思索,浑然忘却身外的月色西移。
   
    只有在此时,思念的痛与甜才会略略淡去,让他在另一个奇妙的世界里,尽情而热烈地探索翱翔。
   
    他凝聚一缕元神,以心念催动缓缓束集成丝,涌出灵台开始征途跋涉。经泥丸、膻中、丹田最后抵达破日大光明弓。这缕元神像是撞上了一道铜墙铁壁,引得他身躯微微一颤生出感应。
   
    林熠深吸一口气,再次排除所有杂念,将心念完全聚集在这股元神内。
   
    脑海中,元神仿佛幻化成一柄利锥,一把匕首,毕露锋芒刺向破日大光明弓中竭力抵挡拦阻的强横魔意。
   
    他的力量相较魔弓,尽管依旧微弱,但汇聚成拳攻其一点,成败胜负犹未可知。
   
    贮藏积聚弓内的魔意微微振荡,继而激起遭受侵犯的狂暴愤怒,一面加紧冲击林熠灵台,一面寸步不让地将他的元神拒之门外。
   
    战斗,同时在心中与身外打响。
   
    林熠的灵台以先天无念之境,继续运转“铸神诀”,防御炼化着魔意的侵袭;突出体外的元神,却默念“炼元诀”不断磨砺锋芒,耐心地寻找缝隙,侵入铁壁。
   
    宛如两军拉锯僵持,足足一个多时辰里彼此奈何不得。但林熠突出体外的那缕元神,仍能得到来自泥丸本部不断的补充与支援,久攻之下,终于破开了一丝弥足珍贵的缝隙。
   
    “呼─”元神欢呼雀跃着,水银泻地一般冲入破日大光明弓中,却立刻发现,自己来到一片可怕的冰天雪地中。
   
    林熠的神经针刺般强烈一痛,近乎麻木的感觉,令他险些失去了对那缕元神的控制。
   
    好像有无数把细微的冰刃,不断切割他企图进入破日大光明弓内的元神,带来吞没头顶的痛楚与震撼。
   
    林熠紧守元神,默运“炼元诀”,不敢再继续深入,只牢牢固守着千辛万苦打下的滩头阵地,顽强抵抗来自四面八方的猛烈攻击。
   
    魔意同样不愿轻易屈服,蓦然一左一右,调集两股强大的冰流,像铁钳一样夹击元神,要将林熠与其的联系当头切断,封堵住破开的缝隙。
   
    林熠一凛,没想到破日大光明弓居然也会玩上这手,苦撑的元神,几乎在刹那间被击溃泯灭,他的灵台亦因之轰然剧震,痛楚莫名。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守心珠中又反哺到一缕炼化的魔意,注入灵台令林熠心神一清,恢复冷静。
   
    他立刻收缩突进魔弓的元神,凝成一颗无形的小小丹丸,堵在缝隙内,不敢再有丝毫的疏忽大意。
   
    魔意功败垂成,不甘地发动起一波波惊涛骇浪的猛攻,可惜已无法再撼动这股顽强的敌人。
   
    而林熠受了教训,亦不能再做寸进,双方就围绕在小小的缝隙周围,不断地绞杀攻防。
   
    直至筋疲力尽,元神才徐徐退回体内,流转一圈纳入泥丸,与破日大光明弓的联系,也随之切断。
   
    他轻吐一口浊气,从忘我之境中醒转,膝头的魔弓收缩凝炼,回到袖中,身上的汗水冷过又热,热过还冰。
   
    他知道自己经过一晚,又成功的向前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虽然步伐是如此的微小,却预示着,自己对抗破日大光明弓,已开始由守转攻,并能够成功撬开魔弓的壁垒,令自己的元神固守盘踞多时。
   
    不过月余,能获得如此长足的进展,林熠内心已是十分满意,他收起秘虚袈裟,静坐运功休养心神,耳中听到窗外鸟鸣。
   
    太炎真气游走九周天后,林熠疲乏感顿减,收功下榻。走到窗台前,推开窗页,屋外的晨曦无私地洒入,沐浴林熠的全身。
   
    院中静悄悄没有人影,显然那些伙计与下人得到沐知定的严令,不敢进入。
   
    他舒爽地伸了一个懒腰,举目望向正在升腾的旭日,默默想道:“又是新的一天了,距离我回东海的日子,也就又近了一天。”
   
    关门出屋,刚打开院门,就见到沐知定正静候在外头。
   
    他一瞧林熠出来,嘴角立刻浮起一缕笑容低声道:“上座,属下收到消息,昨日一晚,邓不为一连折损了四名得力心腹,其中还包括金牛宫护法丁鸣。”
   
    名单是他交给林熠的,对这事的内幕沐知定自然清楚,但他加入九间堂多年,早就懂得什么时候应该点到为止,不必说破。
   
    林熠微微一笑,心想,青丘姥姥果然厉害,这下邓不为该暴跳如雷找金裂石算帐了。他颔首道:“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什么消息?”
   
    沐知定又报告了几件事,却都非林熠关心的。两人到了前厅落坐用餐,沐知定领教到林熠神鬼莫测的手段,更是毕恭毕敬。
   
    闲聊一会儿后,林熠起身道:“我要去金阳堡拜访邓宣,你去忙吧。”
   
    沐知定恭声应了,心中暗自咋舌,不晓得这位年轻的上座才来一天,如何又与金牛宫的孙少爷顺利搭上关系。
   
    出了济世堂,沿途见到不少人站在街边道口,神秘兮兮地交头接耳,聚在一起低声谈论、指手划脚。林熠不用费神去听,也晓得定然不离这两日金牛宫发生的种种事端。
   
    到了金阳堡正门外,守值的银衣卫已认得他,立即禀报了邓宣。等了片刻,却看到从堡里垂头丧气地走出四个熟人来。
   
    林熠一怔,不知道太阴四煞又是为何会跑到金牛宫来?他认得四煞,太阴四煞却不认得他,迳自从他身旁心事重重地走了过去。
   
    依稀听见熊五气呼呼低骂道:“什么玩意儿,爱理不理摆出那么大的架子!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红三娘低斥道:“小声点,你想惹麻烦么?人家现在没心情管咱们,咱们又何必着急一时半会儿,还是等两天看看情形再说吧─”
   
    阎九点头道:“不错,我们这一大帮人来都来了,灰溜溜的离开,对兄弟们也交代不过去。耐心等两天,也许邓爷会记起咱们来。”
   
    汪八叹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五,忍着一点吧─”
   
    几人渐渐走远,忽听邓宣的声音叫道:“云兄,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林熠迎上去摇头笑道:“没事,我也刚到没多会儿。”他一指太阴四煞的背影,问道:“这四个人,好像是来找令尊的,不知为了什么事情?”
   
    邓宣不以为意地望了一眼,回答道:“听说是前些日子得罪了奉仙观和天都派,怕人家寻仇,眼看快混不下去了,只好来投靠家父,不巧,家父为了近日接连发生的几桩事心情不好,无心搭理,便打发他们回去等信。”
   
    林熠叹道:“儿子的婚礼无端端被人搅黄了,这事搁在谁头上心情都不会好,只能说他们来的不是时候。”
   
    邓宣道:“可不只这事。今天一早,家父的书斋门口,被人整整齐齐摆了四颗血淋淋的人头,全都是前天家父派出去,查找花纤盈下落的高手,连丁鸣丁公公的脑袋,也教人给砍了送回来。”
   
    林熠一惊,没料到青丘姥姥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这下看邓不为如何能耐住性子不发飙。他问道:“天啊,怎么会是这样?知道是谁干的么?”
   
    邓宣撇撇嘴,哼道:“还会有谁?咱们金阳堡戒备森严,外人怎么可能带着四颗人头来去自如,还把它放到家父书斋外头?只能是里面的人偷偷带进来的呗。”
   
    林熠道:“既然邓兄家中出了大事,今日便不必再陪在下去金石堂了。或者麻烦邓兄给在下一封引荐书信,我自己找上门去就是。”
   
    邓宣笑道:“没事,我是个闲人。现在家父更没空来管我,正好陪你走走。”说着引林熠进了金阳堡。
   
    堡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与堡外不可同日而语。
   
    金石堂位于金阳堡西首,表面看去,只是一座拥有三进院落的府邸,但在地下,却暗藏着巨大的炼器工厂。
   
    金牛宫以冶炼锻金之术闻名天下,金石堂出产的各种仙兵魔刃不仅是留作自用,亦是其最大的一项资金来源。
   
    邓不为正因为通过金不坚牢牢掌握住了金石堂,才有了与金裂石分庭抗礼的资本。
   
    金石堂中的警戒,自然比外面更加森严,没有堂主以上人等的手谕,或者出入权杖,任何人一旦接近,可立时格杀勿论。
   
    但有邓宣领着,林熠一路畅通无阻进到地下工厂,纵横交错的甬道两边,开凿出上百间大小不一的石室,传出热火朝天的劳作声。
   
    邓宣无聊时常来这儿闲逛,对工厂内部熟门熟路,一边走一边热心介绍。林熠早曾听闻过,金牛宫拥有这么一座世所罕见的庞大地下工厂,但走到里面,仍禁不住为它的规模和水准所震撼。
   
    与普通的打铁铺子不同,从这里出产的无一不是仙兵魔刃,甚至还有用于装备军队的兵器机械。
   
    每一件成品,都是用各种珍贵材质炼铸,可吸纳贮藏天地菁华,从而初具灵性能与主人意念相通,如臂使指。
   
    即使这样,成品依旧会被分成三六九等,以供不同主顾挑选。
   
    有一道石门后的禁区,竟是连邓宣也不能进入,无疑其后隐藏着金石堂乃至金牛宫世代积累的真正菁华与心血。
   
    邓宣领着林熠去见金不坚。一踏进门,金不坚便笑道:“宣儿,今天怎么又想起要到这儿来逛逛,是你爹爹要你来的么?”
   
    邓宣摇头道:“不是,我是想推荐一位朋友到金石堂做工匠,拜托四叔帮忙。”
   
    金不坚在打量林熠,林熠也在观察金不坚,两人交换过眼神,心里各自有了截然不同的评价。
   
    在林熠看来,金不坚魁梧壮硕的身躯内,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能量,外表的朴实豪爽,并不能掩饰从他眼里透出的城府与冷酷,即使含着笑容,也让人感到他的威严和莫测,而无法生出亲近之念。
   
    以他一个金裂寒远方堂侄的身分,能够坐在金石堂第一把交椅上,除了出神入化的技艺之外,没有手段亦绝对不行。
   
    或许,邓不为当年也在其中出了不少气力,使得他们两人的利益从此被紧紧绑到了一起。
   
    而金不坚却仅仅觉得林熠气度勉强算得上从容,可惜其他的就乏善可陈了。孱弱的身躯,苍白的面色,和没有老茧的手指,只能说明他是个不曾吃过苦,也吃不起苦的年轻人。
   
    不过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他既然是邓宣的朋友,也该当如是才对。
   
    唯一觉得诧异的是,这个年轻人的相貌,似与金裂寒有几分相像。只是气势内蕴相差太远,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也令他更生轻视。
   
    邓宣不明就里,亲热地拍着林熠肩头道:“四叔,这位云兄祖上就是打铁的工匠,有一手不错的绝活。我把这样的人才推荐给你,你老人家也该谢谢小侄吧?”
   
    金不坚心中起疑,从林熠的模样上,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会是铁匠出身,他不动声色微笑道:“总算你这小子还想着四叔,好,过两天我让人打套趁手的‘飞影掠光针’给你。
   
    “云贤侄,既然你是宣儿引荐的朋友,老夫也就不必再做考核了。”金不坚转脸对林熠慢条斯理的说道:“宣儿的眼光,老夫还是信得过的。但你初来乍到,也不宜立即担当重任,不如先做一个蓝带工匠,管理库房吧。”
   
    邓宣笑道:“云兄,这可是个好活,又轻松,又自在,还不赶紧谢我四叔?”
   
    林熠明白,金不坚不可能轻易信任自己,只是碍于邓宣的面子又不好驳回,于是,就把自己流放到一个无关痛痒的库房管事上。
   
    他早有预料,面露欣喜道:“多谢金堂主关照,日后在下定全力效劳,还望堂主多加指点提携。”
   
    又向邓宣谢道:“邓兄,等在下领了第一个月的酬金,一定要请你到此间最好的酒楼痛饮,不醉不散。”
   
    邓宣见自己办成了一桩好事,得意不已,笑道:“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金不坚起身道:“走,老夫亲自带你去库房。”
   
    三人出了屋子,邓宣和金不坚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林熠缀在后面。
   
    忽然,一名腰束银带的工匠走上来恭敬施礼道:“堂主,新到了一批‘天罡母’,尚请您过去验货。”
   
    金不坚点点头,说道:“宣儿,你和这位云贤侄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邓宣挥手笑道:“四叔只管去忙,我先带云兄随便走走好了。”
   
    金不坚颔首与那名工匠去了。
   
    邓宣道:“走,云兄。小弟带你见识一下,我们金牛宫炼铸仙兵魔刃的真正场面。”拉着林熠走进右首一间石室。
   
    金不坚验货完毕,回头来找邓宣和林熠。远远就瞧见一间石室门外堵了十数个人,全都探着脑袋朝里张望。
   
    他一皱眉喝斥道:“都不好好干活,跑这儿来偷懒,赶紧给我滚回去!”
   
    一名金带工匠回过头,满脸诧异地道:“堂主,您快过来瞧瞧,那位新来的云公子真是了不得,没想到他年纪轻轻,手艺竟那么高!”
   
    金不坚一怔,分开人群走进石室,也不由愣住了。
   
    林熠背负双手,在石室中来回踱步。
   
    在他身前是一排六座金刚炉,六名银带工匠正在挥汗如雨炼铸一批仙剑,林熠每走到一人背后,就会稍作停留,清晰而迅速地指点对方变化诀印,调控金刚炉火焰强度与角度。
   
    他看似漫不经心,但时机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绝不错过其中任何一尊炉鼎,也绝不重复多走一回。
   
    金不坚看了只一小会儿,心中惊讶更甚。
   
    林熠指点的诀印和技巧,并未见得有丝毫特殊之处,但巧妙地组合在一起,竟让他这个老法师也有茅塞顿开之感。那些工匠更是心悦诚服,如痴如醉。
   
    邓宣笑嘻嘻站在一边,一脸得意,不时与身边的工匠交谈两句。
   
    金不坚走近低声问道:“宣儿,这是怎么回事?”
   
    邓宣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云兄露了两手。四叔刚走,我就把他带到这儿来,观瞧工匠炼铸的仙剑,可云兄没看两眼,就说那个银带工匠的手法有点问题,白白浪费了上好的材质。”
   
    金不坚点点头,这座石室里的管事,便是那名银带工匠,当着那么多手下被林熠指责他的不是,定会咽不下这口气出言反驳,正给了林熠一试身手的机会。
   
    邓宣继续说道:“那位老兄不服,教训云兄说什么年轻人眼高手低,自以为是,有种的自己上阵试试。云兄没法子,只好亲自上阵替他将那把仙剑炼成。几个人围过来一看,哈!立刻全都没话说啦。”
   
    “剑呢?”金不坚眉宇一扬问道。
   
    邓宣取来仙剑递给金不坚道:“四叔,你是铸剑的大行家,瞧瞧云兄的手艺如何?”
   
    金不坚接过仙剑仔细观察。看了许久,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弄得邓宣有些糊涂,问道:“四叔,你这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金不坚手抚仙剑,沉声问道:“这人,真是你在酒楼无意结识的一个朋友?”
   
    邓宣纳闷道:“是啊,我和他一见如故,有什么问题么?”
   
    金不坚苦笑道:“我摇头,是因为自忖用同样的手法、技术,无法铸出这般品质的仙剑;我点头,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技艺非凡,大可造就。”
   
    邓宣笑呵呵道:“我早就说过,云兄世代祖传,绝对错不了。”
   
    金不坚想得却更加深远。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早已引起邓不为的关注,然而调查的结果,非但没有任何问题,反而让人觉得他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但他真的单纯么?年纪轻轻,便拥有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技艺,让一群铸了几十年仙剑的工匠衷心折服,也让自己心生惊叹。他本不必委身在此,又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来到金石堂?
   
    难道,他是金裂石苦心安排的一个楔子?但这个猜测,很快就被金不坚自己否定。
   
    但愿他真如邓宣介绍的那样,只是一个希望出人头地,却一直寻找不到崭露头角机遇的年轻人。
   
    这时石室内外喝采轰然,原来一炉仙剑已然完成了第一道工序,几名工匠也不管是否汗流浃背,不约而同回过身诚心诚意道:“有劳云公子指点!”
   
    林熠微微一笑,道:“在下毫末之技,不敢登大雅之堂。几位师父的功力底蕴扎实深厚,云某自愧不如。”
   
    金不坚大步上前,拍打林熠肩头,呵呵笑道:“云贤侄,若非你露了一手,老夫险些就看走了眼。”然后转脸面对众人宣布道:“从今日起,云贤侄就是我金石堂主管六大铸剑室的金带匠师,你们都要好生听从他的指点!”
   
    林熠从金不坚的眼睛中,看出了他心中的猜疑,但脸上依旧流露出欣喜激动的神情,躬身道:“在下多谢堂主提携!”
   
    邓宣的高兴殊不下于林熠,人是他引荐来的,受到金不坚的重用,自己脸上岂不是大大有光。他哈哈大笑道:“云兄,这回你是定要作东请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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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づ历历 (似曾相识燕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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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光榮づ傷口
发表于 2008-5-7 10:09 
[广告] 在家里开歌星演唱会
第二章爆蜂弩
   
    傍晚,林熠回到济世堂,身上已多了一套金带匠师的装束,今后无需邓宣的引路,出入金阳堡亦可轻松自如。
   
    沐知定越发看不懂了。但规矩不能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就别知道,这个闷葫芦只好按在心底。
   
    林熠回厢房入座,对沐知定交代道:“沐掌柜,你替我去查几个人的住处。”
   
    沐知定问道:“不知上座想要知道什么人的住处?”
   
    林熠道:“太阴四煞,沐掌柜可听说过?”
   
    沐知定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塞外的几个小角色,要查他们的行踪似乎有点难。”
   
    林熠道:“太阴四煞已到了金牛宫,这几日应该会住在金阳堡附近的客栈里。你派些人手前去打探,但切记不要惊动了他们。”
   
    沐知定轻笑道:“只要晓得了他们大致的方位就好办。上座放心,一个时辰之内,属下必定给您探听到这几人的确切住处,绝不会有错。”
   
    林熠颔首道:“那劳动沐掌柜大驾了,我就在屋里静候佳音。”
   
    沐知定告辞而去,林熠上榻盘膝入定。
   
    今晚,他还要潜入一次金阳堡,探听邓不为的动静,自然需要把精气神休养充足。
   
    不到一个时辰,沐知定满脸春风回禀道:“上座,属下已经打听清楚,太阴四煞果然下榻在距此不远的‘东遥客栈’。他们一行总共二十三人,包下了三间跨院,已付足五日的房钱,显然要住上一阵子。”
   
    林熠微笑道:“沐掌柜,凭你的才干,埋没在区区一个济世堂里,实在有些委屈了。”
   
    沐知定一时猜不透林熠话中涵义,答道:“属下的名字叫做‘知定’,那就是晓得随遇而安的意思。只要是上座的差遣,不论事情大小,属下都会竭尽全力去办妥。”
   
    林熠笑了笑道:“古人说人如其名,果然有些道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沐知定走后,林熠关上门窗,换过一身黑衣,祭出秘虚袈裟,隐匿身形悄悄出了济世堂,直奔金阳堡。
   
    早上他曾与邓宣聊起过邓府,故此入堡后没费太大周折就找到了。
   
    已是掌灯时分,邓府内灯火通明戒备森严。林熠有秘虚袈裟隐身,如入无人之境,堂而皇之的摸进内宅。
   
    邓不为的书斋门户紧闭,透出火烛光亮,隐隐有人在说话。
   
    在书斋周围布置了八名银衣卫,虎视眈眈严防不相干的人接近。
   
    林熠潜到窗外,暗叹道:“可惜了,这件秘虚袈裟没有透墙而入的功能,否则进到书斋里,往邓不为身边一坐,想想都十分有趣。”蓦然心念一动,思忖道:“说不定,我可以从《幽游血书》里找到其他办法,进一步炼化秘虚袈裟。若真能具备这般神奇妙用,岂不是如虎添翼。”
   
    他澄静心神功聚双目,透视过窗纸看到里面。
   
    书斋中,邓不为居中坐在桌案后,两旁各设了四张椅子,也都坐满了人。
   
    林熠在其中,找到了上午才见过一面的金不坚,却没有邓宣的身影。
   
    可能是刚刚用过晚宴,这些人脸上多少都含着一丝酒意,然而毕竟是高手,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无比的锐利清醒,全无走神之态。
   
    林熠从九间堂存放的档案里,曾经见过金牛宫数十名主要人物的肖像图,这时对号入座,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位居邓不为左手边首位白袍老者,面如生铁不苟言笑,正是和丁鸣相交甚笃的金牛宫护法裘一展。他端着茶盏轻轻吹气,其他人静默无语,却都将目光投来,似乎是在等待此老发话。
   
    裘一展慢悠悠啜了口茶,问道:“不摇,咱们的人都撤回堡里了么?”
   
    一名坐在对面的中年男子恭声回答道:“今天傍晚已全部召回,除了遇难的四人之外,其他人都未曾遭遇过截杀。”
   
    裘一展徐徐道:“一击必中,下手又准又狠。嘿嘿!连丁五弟都难逃他们的毒手,金裂石的手段委实让人刮目相看。”
   
    秘经堂的堂主金不摇微一迟疑,问道:“邓师兄、裘老,金裂石跟咱们斗了这么多年,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厉害?”
   
    邓不为冷冷笑道:“咱们能够想到与青木宫结盟,金裂石也非傻瓜,他就不会暗中和其他的五行魔宫,甚至是冥教联上手么?这次遇害的丁护法、不归兄等四人,无一不是在金牛宫中身居要位。
   
    “除去了他们,不仅令咱们的实力受到重创,更有可能让他的人趁虚而入,取而代之。这一石二鸟之计,邓某就是眼睛瞎了,用鼻子闻闻也能嗅出味道来!”
   
    金不坚叹道:“可惜咱们没有证据,不然这四条人命,足以让金裂石死无葬身之地。”
   
    裘一展缓缓放下茶盏,从牙缝里一字字地蹦出道:“以牙还牙,以命抵命!”
   
    邓不为眼里寒光一闪,沉声道:“裘老的意思,咱们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杀几个金裂石的心腹爪牙?”
   
    陪坐在最后的金衣卫统领邓尚远道:“我同意,咱们也该给金老儿一点颜色瞧瞧,不然底下的人还以为,我们被他整怕了不敢还手,做起了缩头乌龟。”
   
    裘一展哼道:“这么做,并非纯粹只为报复金裂石。老夫猜,他是快要隐忍不住了,想赶在咱们与青木宫正式结盟前发动内变。至少,也要将我们这拨摆明与他作对的人统统解决,从此一家独大。
   
    “宫主既然无力控制眼下的局面,一切就只能靠我们自己。说不得,也要先杀他们一些人,削弱金裂石的势力。”
   
    金不坚目露凶光,说道:“一不做,二不休,要闹就闹大,直杀到老家伙心疼!”
   
    裘一展微阖双眼,说道:“我们选择要杀的人,首先必须是金裂石的得力心腹,其次,我们要有把握一击必杀,不留活口。不为,你不妨把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列出名单,斟酌之后,选定其中三到五个集中下手。”
   
    邓不为点头道:“裘老说的极是。如今金裂石已被软禁,老爷子又将他的大权暂交到我的手中,正好趁这机会,把咱们选定的人分别派遣出宫,中途干掉。”
   
    众人闻言均跃跃欲试。
   
    邓不为与金裂石的两系人马明争暗斗几十年,彼此间的积怨之深,已不是用势同水火这样的评语所能形容。
   
    以前因为种种顾忌,无法直接下手,如今终于逮到了机会,能够狠狠出一口恶气。
   
    何况,近些日子接连发生青木宫小公主被劫,和丁鸣等人遇害的事情,心里郁闷愤怒自不待言。这时候不需要有谁再来煽风点火,也已经足够燃起他们的复仇火焰。
   
    当下,众人议定刺杀的名单和具体计画,只等天亮后立即实施。
   
    林熠在外头暗中记下这些名单。
   
    现在邓不为受到的刺激已经足够,下面应是金裂石暴跳起来了。
   
    稍后,他施展身法离开金阳堡,并没有直接返回济世堂,而是到了东遥客栈。
   
    阎九正在床上打坐,虽已夜深人静,但他却始终心绪不宁,无法入定。
   
    朝南的两扇窗户蓦地无风自开,令阎九一凛,低声喝问道:“谁?”
   
    没等他舒展灵觉,察探窗外动静,床前爆出一团光华,一名黑衣蒙面人现出身影。
   
    阎九惊喜道:“恩公,怎么会是您?”赤着双脚下床见礼。
   
    屋外响起红三娘的声音问道:“当家的,出什么事了?”
   
    阎九回答道:“我没事,是恩公来了!”
   
    熊五推开门,嘴里咕哝道:“恩公,是哪位恩公啊?”望见站在屋里的林熠,“啊哈”一声喜笑颜开道:“果真是恩公,您老好啊!”
   
    汪八最后入屋,将门关上低声道:“老五,小点声,你想把客栈的人全都吵醒么?”
   
    阎九搬了把椅子请林熠落坐,说道:“恩公,自从隋阳山一别后,我们大伙儿都记挂着您,却苦于一直探听不到您的音讯。今日能再见到恩公,实在太好了。”
   
    林熠问道:“诸位怎么会到龙首山来,莫非是担心奉仙观找你们的麻烦?”
   
    四人脸上的笑容,不约而同地消失,阎九叹息道:“恩公说的不错。奉仙观也就罢了,可它背后,还有一个天都派做靠山,岂是咱们兄弟惹得起?悔不该当初贪图蝇头小利,惹上祸患。想来想去,也只有试着来投靠金牛宫,找条活路。”
   
    红三娘接着道:“八哥与邓不为府上的管家勉强算是旧识,咱们只盼能通过他在金牛宫谋份差事,好给众兄弟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林熠问道:“那你们是否已见过邓不为了,他又怎么说?”
   
    熊五压着嗓门粗口道:“他奶奶的,邓不为压根就不见我们,派了个下人出面,三两句话,就打发咱们回客栈听信,连个期限都没给。”
   
    林熠点点头,说道:“那么,诸位是否打算就一直在这儿干等下去?”
   
    阎九和汪八会错了意,偷偷对视一眼,说道:“恩公,不如让我们兄弟跟着您老人家干吧!日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林熠轻笑道:“我可不老,也没福气消受诸位的好意。”阎九等人不由露出失望之色,林熠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不过,我倒可以替你们指出一条明路,不知诸位是否愿意试一试?”
   
    阎九眼睛一亮,问道:“恩公,您请指点?”
   
    林熠道:“邓不为有个独子,名叫邓宣,想必诸位都曾听说过。既然邓不为无暇顾及诸位,你们为何不试着投到邓宣门下?”
   
    汪八摇头道:“恩公有所不知,邓宣不过是个公子哥儿,跟着他怕没什么盼头。”
   
    林熠道:“正因为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你们上门投靠,才会顺利得到邓宣的重用和赏识。
   
    “在下不怕诸位生气,以太阴四煞的名头和实力,即使邓不为收留了你们,在金牛宫中诸位人轻言微,日后未必能好过多少。与其如此,为什么不赌一赌他的儿子邓宣?万一将来他一鸣惊人,崛起于金牛宫,诸位还怕没有出头之日?”
   
    红三娘道:“恩公,就算咱们有心投靠邓宣,可他也未必看得上我们啊?”
   
    林熠悠然道:“如果诸位有意的话,明天哪里都不用去,就在客栈静候邓宣。在天黑之前,他一定会亲自上门来拜访诸位。”
   
    阎九惊喜交集,难以置信道:“恩公,您是说,邓宣会亲自上门来请咱们兄弟?”
   
    林熠道:“假如他明天不来,令诸位空等一场,大伙儿就唯我是问。”
   
    四人一起起身,向林熠施礼道:“多谢恩公指点,咱们兄弟感激不尽!”
   
    林熠见事情顺利办成,也起身道:“那好,就请四位明日静候佳音。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阎九急忙问道:“恩公是否可以告诉咱们,您到底是谁?”
   
    林熠微笑道:“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们,但不是现在。请诸位放心,我不会忘了你们四个好朋友,咱们后会有期!”祭起秘虚袈裟,离开东遥客栈。
   
    回到济世堂,林熠进屋点灯,在床头按照三长两短的节奏,轻轻转动铜虎雕饰,窗前的风铃旋即发出“叮叮当当”的脆鸣,表示对方已经接收到自己的讯息。
   
    半盏茶后,屋门“笃笃”响起,林熠应道:“进来。”
   
    沐知定走进厢房,见林熠正将一张刚写好的短笺折叠密封起来,躬身道:“上座召唤属下,不知有何吩咐?”
   
    林熠将短笺递给沐知定道:“沐掌柜,麻烦你立刻去一趟纤尘禅院,将这封书信亲手交给通海禅师。切记不可让任何人知晓此事。”
   
    沐知定接过短笺收入袖口,应道:“是,属下即刻前往,绝不会耽搁。”
   
    等沐知定领命而去,林熠并未歇息,而是取出一卷画纸,在灯下细细涂鸦。
   
    画中,并非山水和花鸟,也不是美女与野兽,而是另一件十分有趣的东西。
   
    天刚亮,邓宣就得到下人禀报,林熠来了。
   
    他一肚子疑惑,匆忙洗漱完毕迎出府门,苦笑道:“云兄,你起得好早,不用去金石堂报到了么?”
   
    林熠悠闲地站在石阶前,微笑道:“我刚到金石堂告了半日假,请邓兄去喝酒。”
   
    邓宣不好意思道:“小弟说要云兄请客,也不过是开个玩笑,再说你还没拿到分文的工钱,也不用这么着急请客吧?”
   
    林熠笑道:“没事,在下身上的盘缠还剩不少,足够请邓兄好好吃上一桌大菜。”
   
    邓宣原本就是个闲人,见林熠如此诚心邀请,也就不再坚持。两人离开邓府往酒馆缓步走去,身后,四大风卫相距三丈不远不近的缀着。
   
    迎面走来一群年轻人,邓宣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鼻中轻微地一哼。
   
    双方正要擦肩而过,一名身材修长的青年横跨半步,拦住邓宣去路,笑嘻嘻的问道:“邓小妹,听说你的新娘被人劫走了,是不是真的?”
   
    邓宣的脸,霎时因愤怒而变得血红,低声道:“这事和你金铸忌有什么关系,闪开!”
   
    金铸忌见邓宣发怒,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近得让邓宣忍不住涌起冲动,要在这小子还算挺直的鼻子上,狠狠揍上一拳。(bbs.sept5.com 九月 论坛』地 球 来   客整理
   
    金铸忌恶意地笑道:“我是好心提醒你一句,趁着青木宫的小公主还未进门,赶紧求你爹退婚吧。若不然,头上那顶绿帽子可是戴定了。”
   
    身后众人哄堂大笑,紧跟一人起哄道:“说不定再过个三年五载,还会替你带回个不费分文的便宜儿子。买一送一,邓小妹的生意可是赚大啦─”
   
    “闭嘴!”邓宣的面色由红变青,不由自主的双拳紧攥。
   
    金铸忌摇摇头道:“怎么,邓小妹想动手揍人?哈哈,你往这儿打一拳试试啊?”他侧过脸,用手指着右半边面颊挑衅道。
   
    远远的,四名风卫站在邓宣的身后冷眼旁观,没有上前护卫的意思,甚至连劝解的话都不说。
   
    邓宣忍无可忍,怒吼道:“我就揍你这龟儿子了!”挥拳打向金铸忌的面颊。
   
    邓宣的分量如何,金铸忌再清楚不过,否则他也不至于胆大妄为,敢把自己的脸,凑到邓宣的拳头底下耀武扬威。
   
    所以那群人非但没一个显露惊慌,反而起哄怪叫道:“哎哟,邓小妹打人啦─”
   
    “砰!”话音没落,邓宣绷紧的铁拳,结结实实轰在金铸忌的右脸上,看着他眼泪鼻血一起朝外喷出,捂颊惨叫趔趄倒地。
   
    起哄声顿时消失,每个人都瞪大双眼,呆呆的望着邓宣沾上血迹的拳头,再转移到金铸忌惨不忍睹的右脸。
   
    邓宣的这一拳,几乎谈不上什么招式套路,速度与角度也乏善可陈,正常情况下,即使是在金铸忌睡着的时候,也能打个呼噜翻个身子,轻轻松松的躲闪过去。
   
    可现在,他本引以自豪的半边英俊面庞,连带雪白整齐的牙齿,全都成了邓宣拳头下的牺牲品。
   
    如此一来,好长一段时间里,金铸忌必须要尽量保持一个特别的角度,以左侧体位示人,避免让右脸接受太多的注目礼。
   
    四风卫诧异万分,但好在尚未忘记自己的职责所在,抢在金铸忌等人醒过神之前,团团护住邓宣,低声道:“孙少爷,我们走!”
   
    邓宣不明不白大出一口恶气,见好就收的道理如何不懂,摸摸近乎麻木的拳头,与林熠扬长而去。
   
    金铸忌莫名其妙地挨上一记铁拳,恨恨冲着邓宣背影叫道:“邓小妹,咱们不算完,哎哟─”嘴里又吐出半颗带血碎牙。
   
    “刚才的场面吓着你了吧,云兄?”坐进包间,邓宣用一张热毛巾擦拭手上血迹,笑道:“没想到,这混蛋居然没能闪过这拳,哈哈,痛快!”
   
    林熠问道:“邓兄,他是什么人,为何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辱骂讥笑你?”
   
    邓宣不屑道:“这混蛋是我二叔公的孙子金铸忌,他父亲就是‘闻香堂’的堂主金不破,从来和家父都是死对头。此次青木宫小公主失踪,这帮家伙都躲在一边,想瞧我们父子的笑话。哼,当我邓宣是好欺负的么?”
   
    闻香堂的名字很好听,可惜它造出的东西,很多却是不能闻也不能碰。它是金牛宫制毒炼药的基地,不仅自己用,同样也会高价卖给需要的人,与铸造魔兵的金石堂、炼制符印的秘经堂鼎足而三。
   
    林熠道:“金铸忌今天在众人前挨了你一拳,绝不会咽下这口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邓兄日后该多加小心才是。”
   
    邓宣不以为然道:“怕什么?云兄也看见了,家父的四风卫随时跟在小弟身后,谁敢动我?”
   
    林熠哑然失笑,邓宣不解地望着他问道:“你笑什么,小弟说错话了么?”
   
    林熠止住笑回答道:“四风卫归根结底是令尊的手下,他们能保护邓兄一时,是否可护得一世?这不等于,邓兄又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邓宣颓然道:“你说得不错,可小弟又能怎么办?”
   
    “你刚才那一拳打得很好,很解气。”林熠接着说道:“但金铸忌为什么没还手?”
   
    邓宣早先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怏怏不乐道:“当然是因为有四风卫护着我。”
   
    林熠颔首道:“所以,他畏惧的不是邓兄,而是四风卫,或者准确地说,是令尊和金宫主。”
   
    邓宣哼哼道:“他们若是怕我,就根本不敢当面讥笑我是─嘿!”
   
    林熠悠然道:“笼中的小鸟总是渴望振翅高飞,问题是给了它一片无边无际的天空,它是不是真的敢闯,是不是真能展翅飞翔?”
   
    邓宣闷声不响喝干酒杯,苦笑道:“云兄,你的意思小弟明白了,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始?”
   
    林熠淡淡道:“这正是在下今天特意邀邓兄来此的目的。”
   
    邓宣眼睛一亮,喃喃问道:“你可以帮我?”
   
    “就是这个。”林熠从袖口里抽出一筒卷起的画纸,缓缓摊开道:“爆蜂弩!”
   
    这是《幽游血书》中记录的三大魔弩之一,却从未惊艳于世间。
   
    也许是聂天本人的力量,已强横到无需藉助任何魔器的保护,所以爆蜂弩仅仅是作为一项记载,被纳入《幽游血书》这部旷世魔典中,甚至连当年的逆天宫护卫也未曾装备上它们。
   
    可惜邓宣尚未意识到这点。
   
    他巡视画纸,呵呵笑道:“这样的弩弓,我们金石堂一天能做百八十张。”
   
    林熠微笑道:“我敢保证,就算金石堂能依照这图纸做出一百张,也绝抵不上在下手中的这一把!实不相瞒,这是祖传图谱,也是我一鸣惊人的最大资本!”
   
    邓宣哪里肯信,摇头笑道:“幸好你没直接交给四叔,不然难免遭受一番耻笑。”
   
    林熠不动声色道:“邓兄不过扫视了两眼,就能作出这般的断论?”
   
    邓宣手指图纸道:“弩匣长一尺,宽三寸,厚两指,最多能装四十九支箭枝连发。箭头用天罡母、星髓碎辰打造,箭身用的是混金元、铁红石和朱甘砂,箭羽则是响风镝、蝉翼丝编织。
   
    “这样的箭矢,两军对垒,穿透重甲堪称摧枯拉朽,可惜太过浪费;而想用它对付正魔两道的高手,又稍嫌儿戏。你说我拿它有什么用?”
   
    林熠胸有成竹地一笑,问道:“要是再加上另外一件东西呢?”他从袖口里再次取出一张绢纸,展现在邓宣眼前。
   
    “爆雷符、锁元炽风符?”邓宣疑惑地念着上面标注的小字问道:“这是什么,灵符么?”
   
    林熠回答道:“只要将这两种灵符加持在箭矢之上,爆蜂弩就会成为真正的魔鬼弩。锁元炽风符,能够根据主人意念自动锁定对方灵元,万里追杀不死不休;爆雷符专破仙魔真气,攻破体表,深入内腑再爆裂开来,碎骨炸筋,血溅五步。
   
    “试想,如果有十六张爆蜂弩,从四面八方同时连发,普天之下有几个人能够躲过?”
   
    邓宣听得怔住了,抑制呼吸目不转睛盯着绢纸,道:“这是真的?”
   
    林熠笑道:“我一早将邓兄从府里请出来,不会是想骗着你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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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5-7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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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伪父子
   
    邓宣激动道:“我从来没想到过,天底下居然能有如此强横的兵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林熠道:“如果邓兄愿意试一试,接下来我们有三件事情要做。”
   
    邓宣不假思索地问道:“你说,是哪三件事?”
   
    林熠道:“第一,必须有一个隐密安全的地方。在我们成功之前,这件事情甚至连令尊也需要暂时隐瞒,最多只能告诉他,你想研制一项魔器。”
   
    邓宣点头道:“这事好办,家父没空管我。第二件事呢?”
   
    林熠徐徐吐字道:“人,至少要十六个人!”
   
    邓宣轻快笑道:“那就更好办了,邓府别的没有,人却多的是。”
   
    林熠摇头,缓缓道:“真的那么好办么?这将是邓兄第一支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所有的弩手,都应该是只忠实于邓兄的部属。否则一旦他们背叛邓兄,你又会变得一无所有,甚至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邓宣沉思片刻,抬头道:“云兄的意思是,我需要可以信得过的手下,而不是我爹爹的原班人马。这支爆蜂弩队,只听从我一个人的号令,有了它,任何人也再不敢小看我!”
   
    林熠问道:“这样的人,你有么?”
   
    “没有。”邓宣的回答,短促而沮丧,说道:“譬如外头的那四名风卫,他们虽然在保护我的安全,但只要家父一句话,他们也可以掉头就走,不管不顾。我的喝斥和命令,完全不起任何作用。”
   
    林熠道:“你是否还记得,昨天早晨到贵府拜访的太阴四煞?”
   
    邓宣一怔,皱眉道:“你说他们?他们的修为似乎都不怎样,也未必肯听小弟的。”
   
    林熠微笑道:“正因为他们的修为不高,邓兄才能放心的控制在手。他们如今得罪了天都派,已然走投无路,假如邓兄愿意收留,这些人感恩之下,焉能不思图报?况且太阴四煞这样的小角色,谁也不会看上眼,邓兄何不给他们和自己一个机会呢?”
   
    邓宣静静听完,不时点头,说道:“好,回头我就让人找他们来。”一转念,接着道:“不成,干脆我亲自走一趟,这才保险。”
   
    林熠颔首道:“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炼制爆蜂弩的材料和人手,需要你从金堂主那里设法借来。在下会将图纸分解成若干部分,这样就不虞泄密。”
   
    邓宣想了想道:“这事和家父打个招呼,应该不是问题。另外,借来的人手里,也应该包括云兄才对吧?”他伸出一根手指继续道:“给小弟一天时间,我把这三件事情全部办妥。明早咱们就在金石堂碰头,不见不散。”
   
    他心情振奋,匆匆和林熠分手,满眼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傍晚林熠从金石堂步行回来,走到距离济世堂不远的街角时,忽然一左一右贴上来两名年轻人,在耳边低喝道:“朋友,别出声,借一步说话。”
   
    林熠没有反抗,乖乖被两人押入一条僻静的小巷。
   
    金铸忌伫立巷中,冷笑着注视林熠道:“云兄,我们又见面了。”
   
    林熠被推到金铸忌身前,惊讶道:“阁下怎么晓得我姓云?”
   
    金铸忌隐藏不住眼睛里的得意,微笑道:“金阳堡内外,有谁能瞒得过本公子?”
   
    他很想把笑意展现得更加自然些,可惜嘴角一牵动,肌肉便不由自主地痛,反而变得有点勉强难看。
   
    对此林熠心里爱莫能助,只能说声抱歉。
   
    金铸忌英俊的右脸,有一大半是毁在了他的手里,虽然他只不过是想帮邓宣一个小忙而已。
   
    对于林熠目光里流露出的惊恐与敬畏,金铸忌似乎很满意,安慰道:“放心,本公子恩怨分明。虽然你和姓邓的杂种是朋友,但我不会找你算帐。”
   
    林熠注意到,巷口的两端都有金铸忌的同伙把守,显然这家伙是有备而来。
   
    他很期待对方给自己演一出好戏,于是颤声道:“多谢金公子高抬贵手。”
   
    “听说,云兄只是个匠师?”金铸忌看来的确下过一番功夫,说道:“邓小妹也太委屈你了点,不如由本公子将云兄推荐到老爷子的闻香堂里,当个供奉不在话下。”
   
    林熠犹豫道:“这似乎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金铸忌冷冷道:“只要云兄替我办成一件事,别说区区一个供奉手到擒来,就算今后想做金石堂的堂主也不是没可能!”
   
    “什么事?”林熠问道,手心立刻被人塞入了一支小小的青色瓷瓶。
   
    “很简单。”金铸忌压低了嗓音,缓缓说道:“下次和邓宣喝酒的时候,别忘了把瓷瓶里的东西混入酒杯,让他一起喝下去。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林熠的手抖了抖,险些把青瓷瓶摔碎,紧张道:“这不会是毒、毒葯吧?”
   
    “怎么可能?”金铸忌低笑道:“我和邓宣毕竟是表兄弟,打打闹闹只当是玩儿,哪里会害他性命?放心吧,这只是一种痒药,不过是让喝下它的人,半个时辰内浑身发痒大笑不止。虽然会吃点苦头,可等药力一过,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挽住林熠肩头,很亲匿地问道:“你说,我和他开这么个玩笑,算不算过分?”
   
    林熠的眼睛,瞪着金铸忌青肿未退的面颊,叹息道:“好像也不算过分。”
   
    “所以,这事就拜托你啦!”他的手在林熠背后轻轻一拍,戒指上的尖刺戳破林熠衣衫刺进肉里,一冰一麻却没有丝毫的疼痛感觉。
   
    林熠神情大变,骇然望着金铸忌道:“你、你在我背后戳进了什么?”
   
    金铸忌收回右手,从指上取下幽蓝色的铜戒,说道:“哎哟,对不住。我忘了把戒指取下来,上面的剧毒误伤了云兄,真是该死!”
   
    他说著“该死”,脸上的神色却一点不像要“该死”的样子,相反有一丝偷机得逞的快意,说道:“云兄别急,我这就拿解药给你。”
   
    掏了半天,他才愁眉苦脸道:“糟了,解药不知忘在什么地方,得回家去好好找上一找。好在这是慢性毒液,半个月内云兄绝不会有事。”
   
    “也就是说,如果邓宣没喝下痒药,在下就只能再活半个月?”林熠苍白的脸,令金铸忌感到非常满意,他的回答更是令金铸忌得意。
   
    金铸忌笑嘻嘻道:“云兄哪能这么说?我是诚心要交你这个朋友,不过,想必你也绝不会让本公子失望对不对?”
   
    林熠看着手里的青瓷瓶,问道:“只是要邓宣笑一笑,你真的会把解药给我?”
   
    “别担心,我不会骗你。”金铸忌微笑着倒退向小巷深处,说道:“记着来找我。”
   
    小巷两端的守卫,以及身后的两名年轻人转瞬消失,悠长曲折的巷道里,顿时只剩下林熠一个人。
   
    他拔开瓶塞,闻了闻,叹了口气道:“痒药?信了你,我岂不是傻瓜?”
   
    太炎真气稍一催动,将伤口下包裹凝聚的毒素刹那间迫出体外,见风散淡。
   
    金铸忌的伎俩对林熠来说,简直像个三岁小孩子在过家家。
   
    “这真的是一瓶痒药,只是掺入烈酒里,就成了杀人的毒葯。”有人悠悠在林熠身后说道:“而且,仅仅需要一小滴,就能毒死十头狮子,八头犀牛。”
   
    林熠的身躯微微一震,慢慢地回转过头,沉声道:“是你?”
   
    一个银灰色卷曲怒发披散到肩的金袍老者,静悄悄屹立在离林熠不到三丈的小巷一头。身形伟岸如一尊魔神,挺拔的腰杆,让他站得像一座山,一座刚硬沉寂的高山。
   
    他的脸上布满奇异的淡金色褶皱,银灰色的眉毛浓密而坚硬,像两把刷子伫立在额下,一双细长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再配上薄薄的嘴唇,构成清俊刚毅的五官。再有,就是那把任谁看过一眼,再不可能忘记的银色长髯,轻轻拂动。
   
    老者的手反背在身后,从肩头斜出一截如小酒杯杯口粗细的金枪枪柄。
   
    只需要握住枪柄轻轻一抖动,刹那间,装在囊内的三截枪身,便能立即组合成威震天下百多年的不败金枪─“烈阳怒红”!
   
    即使林熠从来没有见过这人,即使他不认得那杆睥睨四海的金枪,只需看一眼他的相貌,那酷似自己现下五官的面容,沉静刚毅的气势,就不难猜出他是谁。
   
    金裂寒,“烈阳怒红”金枪不败的金裂寒!二十年前,与四大魔宫宫主联手,逼迫聂天兵解转世,让逆天宫冰消瓦解的金牛宫之主─金、裂、寒!
   
    有人说,他拥有金石一般的心志,寒冰一样的冷酷,以及碎裂山海的力量。
   
    以前,林熠有些不信。等到深入金牛宫,亲历邓不为和金裂石的放纵嚣张,他更加觉得,这样的评价言过其实,然而,当他回过头,第一眼真正见到这个老人时,才明白金裂寒为什么会叫金裂寒!
   
    金裂寒徐徐道:“金裂石的儿孙,一蟹不如一蟹;他自己,也成了老糊涂。”
   
    “还好,你不老,这样我就放心了。”林熠静静地回答。
   
    “你回来,是想找我报仇?”金裂寒道:“还是也想来争一争金牛宫宫主的宝座?”
   
    “都不是!”林熠说道:“我只是想回来看看你,然后希望能帮你做点什么。”
   
    “不需要。”金裂寒生硬说道:“我还没有老到连几个鼠辈也对付不了的地步。”
   
    “所以,我很快就会离开。”林熠道:“等我帮助邓宣完成一件承诺。”
   
    “什么承诺?”金裂寒问道。
   
    “也许不必太久,你就会知道。”林熠道:“我原本在犹豫,到底该不该亲眼见上你一面。现在,不必为这个头疼了。”
   
    金裂寒冷冷道:“你不愿见我一面,这么多年始终在恨我?”
   
    林熠也冷冷地说道:“如果当年你换一种方式对待她,或许就不会是今天的结果。”
   
    “如果那么做,我还会是金裂寒么?”他轻蔑地一笑,说道:“你以为我在后悔?错了,我永远不会后悔!假如重新来过,我仍会一样地待她!”
   
    “霸王硬上弓─”林熠冷笑道:“这就是堂堂魔主对付一个女人的手段?”
   
    金裂寒道:“聂天死后,就没有人敢当面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你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你的身体里,有一半的血液和我同源!”
   
    林熠深吸一口气,道:“这也正是我最大的不幸。我真是个苦命的孩子,有一个命比纸薄的母亲,还有个自命不凡的老子。天啊,怎么会是这样?”
   
    金裂寒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道:“怨天尤人,没出息!如果你恨我,尽管来杀我;如果害怕,那就滚得越远越好!”
   
    “奇怪,你怎会以为我会用这两种方式?”林熠平静地回答道:“我回来,也不是为了这些。”
   
    金裂寒颔首道:“你长大了,这些年改变了不少。看来我需要重新评价你。”
   
    “对这句评语,我是应当表现出荣幸,还是喜悦?”林熠淡淡道:“娘亲说得不错,你根本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自大狂。”
   
    “谢谢。”金裂寒没有动怒,回答道:“这样的评价并不新鲜,在她之前早有无数人说过。你,最好不要试图激怒我,用来验证自己在我心里的分量。”
   
    “第一,对于我在别人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很抱歉,我并不感兴趣。”
   
    林熠继续说道:“第二,我也不会把激怒你当作乐趣,所以刚才的话,只是实事求是的评价。第三,并不新鲜的老话,通常都会很有道理。”
   
    仿佛没有注意到金裂寒越来越冷的脸,林熠继续说道:“我想帮你,只是不希望你会败在邓不为、金裂石这样的角色手里。似乎,我的确多此一举了。”
   
    沉默许久,金裂寒艰涩地问道:“六年了─你,过得如何?”
   
    “还算不错。”林熠回答道:“并不是非要仰仗您老人家的声威,我才能活得下去。恰恰相反,那道金丝缠蛇的伤口时刻提醒着我,做你的儿子务必要随时小心,因为很可能,就会有人从背后微笑着捅你一刀,只因你挡了他的路。”
   
    “那只是一个意外疏忽!”金裂寒沉声道:“当日保护你的护卫,已被我全部处决。”
   
    “有什么用?”林熠淡淡地一笑,说道:“我娘亲还是死了,她终究等不到你低下头颅,说一声抱歉的那天。也许,我来金牛宫,真正想要的,就是这个。”
   
    “休想!”金裂寒生冷地道:“我从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林熠的嘴角浮起一丝讥笑,轻轻问道:“包括魔圣聂天在内?”
   
    金裂寒的眼眸中突起一簇冷光,很快又熄灭得无影无踪,压抑着道:“除了他!”
   
    “所以,这六年来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林熠徐徐道:“能够让人低头的,除了拳头和剑,就再没有其他!对你而言,她太弱小,你可以不屑一顾。但我不同,我会让你亲口说出道歉!”
   
    金裂寒竟是一笑,道:“很好,这才像我金裂寒的儿子。即便你不愿承认,可你的身体里,依然流着我的血!给你一个机会,留在我身边,看看是否能够等到我亲口说出道歉的一天?”
   
    林熠注视他,问道:“你想和我打赌?”
   
    金裂寒的笑意更浓,只是这笑容里,仍旧不含丝毫的感情,只有倨傲与自负。他淡淡反问道:“为什么不呢?你答应了?”
   
    林熠摇头,道:“我要是你,想留住自己的儿子,会用更好的方式。”
   
    金裂寒冷笑道:“我为什么要留住你?当年我没有留她,今天一样不会留你!”
   
    林熠叹息道:“你终究老了,而且,很寂寞。你有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女婿,然而他们却一心盼望你早日完蛋。每天早晨,当你睁开眼睛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该如何度过这一天么?”
   
    金裂寒的牙齿之间,缓缓吐出一个清晰而压抑的字道:“滚!”
   
    林熠笑了笑,转过身心平气和道:“没想到,我们的重逢竟是以这个字眼结束。”
   
    走出一步,走出两步,稳定而无声,唯有穿过巷道的风,在轻轻吹响夜语。
   
    “站住!”金裂寒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林熠停住脚步,问道:“是你让我滚的,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
   
    金裂寒低低哼了一声,低沉的嗓音问道:“你打算在金牛宫逗留多久?”
   
    “不会太久。”林熠从容道:“我说过,我需要帮邓宣完成一件事,然后就离开。”
   
    身后不再有话语,金裂寒走了。
   
    林熠感觉得到他离去时,埋藏的失望与孤独。尽管他的内心,异常渴望能挽留住自己唯一的儿子,但自负强硬如他,却依旧吝啬于说出一句软话,宁愿,无言诀别,也绝不低头!
   
    他甚至没有问林熠,是否能解金铸忌的毒伤,仿佛在金裂寒的眼中,自己的儿子,绝不至于连区区一个不入流的角色也对付不了,否则,就不配做他的儿子!
   
    林熠忽然对这个老人生起一缕同情与钦佩。
   
    回到济世堂,青丘姥姥已坐在桌边静候,看到林熠,说道:“这回,是我先进的门,所以不必再敲门。”
   
    林熠道:“可我同样也不习惯,有人不声不响地缀在我身后,偷听我说话。”
   
    青丘姥姥轻描淡写地问道:“你对他的感觉如何?”虽然没有明确指出那个“他”是谁,但涵义再清楚不过。
   
    “很好。”林熠在她的对面落坐,沉声道:“金裂寒不愧是金裂寒,没有令人失望。”
   
    青丘姥姥的唇角掠过一丝讥讽,说道:“你真把自己当成他的儿子了?”
   
    林熠倒了一杯水,苦笑道:“我只是替他悲哀,唯一的儿子竟是如此的不成器。而他的自负与强横,其实保护不了金城舞丝毫。”
   
    青丘姥姥罕有地点头表示赞同,顿了一顿,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放了花纤盈。”林熠回答道:“也不必派人跟着她,让她自己走接下来的路。”
   
    青丘姥姥道:“我打赌,她不会回青木宫。但是否会登门找金裂石算帐,就难说了。”
   
    林熠转移开话题,问道:“今天的事情办得如何?”
   
    “我们的人已经救下了金不屈。”青丘姥姥道:“另外的几个,不出明早,人头就会挂在金裂石的书斋外。”
   
    “然后金裂石很快就会知道,是邓不为在算计自己,你说他会怎么办?”林熠问。
   
    “忍。”青丘姥姥道:“除非他有把握格杀邓不为。”
   
    林熠又问道:“邓不为发现有一路杀手没有按时返回,他又会怎么想?”
   
    青丘姥姥哼道:“当他明白自己失手,第一个反应必定是恶人先告状,向金裂寒痛诉自己部属的损失,堵住金裂石的嘴。至少也不要激起金裂寒太大的反感。”
   
    “金裂寒会继续坐山观虎斗,静观他们争斗下去。”林熠微笑道:“在他心目中,如今已经有了最佳的继承人。可惜,既不是邓不为,也不是金裂石。”
   
    “我却担心,你的表现太强硬了一点。”青丘姥姥道:“已不像金城舞。”
   
    林熠道:“人总是要变的,何况金裂寒内心深处对儿子的期盼,就该是这样。”
   
    “看来,是我多虑了。”青丘姥姥道:“或许男人会更了解男人一些。你答应邓宣,要替他完成一件什么事情?”
   
    林熠取出图纸,铺展在桌面上,回答道:“就是这件东西─爆蜂弩。”
   
    青丘姥姥眼中闪过诧异,目光凝注在图纸上无法挪移,低语道:“好东西!”
   
    “但我需要你帮忙。”林熠道:“我打算铸造十九张规格不同的爆蜂弩。粗算一下,至少需要大约一千支魔矢,也就是说,必须炼制一千道爆雷符和锁元炽风符。我一个人的力量,累死了也不够,希望你和小青可以帮我。”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青丘姥姥问道。
   
    “如果你感兴趣,完成后我可以把图纸送给你。”林熠说道:“你是否愿意帮忙?”
   
    青丘姥姥冷笑道:“你想在短短数日之内,炼制出那么多道灵符,根本没有可能。”
   
    “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林熠自信地道:“不然你如何敢与公揽月、释青衍并称当世三大宗师,这个名头,可不是随便哪一个人都能自封的。”
   
    青丘姥姥微笑道:“即便如此,我又凭什么要帮你?”
   
    林熠叹道:“我很想用龙头的计画来压你,可惜这不是我的风格。所以,我只是希望,你能作为一个与我同舟共济的朋友,帮小弟一个忙。”
   
    青丘姥姥的目光犀利冰凉,穿透林熠的面具,却无法洞彻他的内心。缓缓地,她回答道:“对不起,我没有、更不需要朋友。”
   
    林熠摇头道:“没有一个人天生习惯孤独,所以金裂寒才如此渴望我的出现。”
   
    青丘姥姥沉默片刻,说道:“有一个条件,你要是不能做到,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林熠微笑道:“也好,先成为利益结合的朋友,应是你我必经的过程,说吧。”
   
    青丘姥姥问道:“你知道我最讨厌的是什么?”无需林熠思考,她继续说道:“酒鬼!除非你能答应我,今后每天喝的酒绝不超过一斤,否则免谈。”
   
    林熠听得呆住了,他甚至做好青丘姥姥索取空桑珠的打算,却没料到条件居然会是这个!可是,这正点中了自己的死穴。
   
    林熠宁愿交出空桑珠,也无法想像不能畅快喝酒的日子。
   
    他犹豫了一下,苦笑道:“两斤……行不行?”
   
    青丘姥姥冷冷道:“我不是小贩。”
   
    林熠叹了口气,再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今晚最好让我喝个痛快。天啊,怎么会是这样?”
   
    青丘姥姥的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道:“很好,今晚我陪你一起喝个够。”
   
    林熠惊讶得不能再惊讶,失声道:“你陪我喝酒,你也能喝酒?”他的头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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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づ历历 (似曾相识燕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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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光榮づ傷口
发表于 2008-5-7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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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姐弟
   
    邓府禅堂,一个衣着朴素、带发修行的中年妇人,静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纤手轻轻转动念珠,低声颂读经文。
   
    红烛光黯,沉香缭绕,与邓府潜流汹涌的氛围相比,这儿仿佛是另一个静谧无争的世界。
   
    门轻声开启,邓宣放轻脚步走到妇人的身后,静静等到她颂读完最后一段经文,才恭声问道:“娘亲,您找我有什么事?”
   
    妇人收起念珠,平静道:“宣儿,坐到娘身边来。告诉我,这些日子,你都在忙些什么?”
   
    邓宣在妇人身旁跪坐下来,回答道:“也没忙什么,只是和一个新认识的朋友经常聚在一起,去酒馆喝酒聊天来着。”
   
    妇人低声道:“你这位新结识的朋友,他是姓云吧?”
   
    邓宣诧异道:“娘亲,您怎么会知道?您不是整天都待在禅堂里颂经念佛么?”
   
    妇人叹息道:“宣儿,你是否想过,这位云公子和你认识不过几天,你就对他如此信任,万一他接近你是别有用心的呢?”
   
    “怎么可能?”邓宣笑道:“娘亲,您别太多虑了。云兄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何况,他只不过是在帮我做些事,我也没有答应过他任何条件。”
   
    妇人摇摇头,说道:“你长大了,有些事已可以自己拿主意。既然你这样认定,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你爹又在召集金不坚他们,在书斋里聚会么?”
   
    邓宣道:“好像是,反正他们商量的事情从不让我晓得,我也没兴趣多问。娘亲,若是您想知道,宣儿回头就帮您打探来。”
   
    妇人道:“不必了。宣儿,你替我做另外一件事就好。趁着你爹爹在书斋商议,去一次济世堂将云公子请来。我想见他一面。”
   
    邓宣愕然道:“娘亲,您见他作什么?人家也不一定愿意来见您。”
   
    “他一定会来。”妇人肯定地道:“我在这里等着,你立刻去请云公子。”
   
    邓宣不敢违拗,起身离去。
   
    妇人徐徐阖上双眼,对着静默的佛像深深拜下─半个时辰后,听到邓宣在禅堂外禀报道:“娘亲,云公子到了。”
   
    林熠随在邓宣身后,缓步走进,躬身礼道:“邓夫人安好。”
   
    妇人没有回头,柔声道:“宣儿,守在禅堂外,不准任何人进来,包括你爹爹。”
   
    邓宣奇怪地看了眼林熠,见他向自己微微点头,应道:“是,娘亲。”退出禅堂。
   
    妇人的玉指一弹,“啵”的崩裂一道灵符将禅堂封闭,渐渐褪去的青色光雾里,她跪坐的身躯坚强而宁和,低低的声音道:“请坐。”
   
    林熠侧坐在她的右边,目光可以清晰看见柔和中凝藏坚毅的侧脸,和她充满幽怨与悒郁的眼神。刹那间,他仿佛洞彻到什么,轻轻道:“大姐,你找我?”
   
    妇人对林熠的坦白毫无惊讶,说道:“总算,我比他幸运,能够亲耳听见你叫上一声”大姐“。而他,却怎也听不到你能叫上一声”爹“。”
   
    林熠笑了笑,目光浏览过妇人简朴的衣着与手中的念珠,问道:“他来过?”
   
    妇人没有回答,站起身从桌案上取下一只银盘,说道:“首先,我需要印证一件事。希望你不会反感。”取下木钗轻轻一戳指尖,向银盘内滴落一颗血珠。
   
    “原来你还不相信我。”林熠道:“居然会想用这种古老的法子,来验证我的身分。”
   
    妇人将木钗递向林熠,柔声道:“不要生气。因为有些事,我必须确认过你的身分才可以说。倘若你不是他,我也就不必再说什么了。”
   
    林熠接过木钗,道:“好,你看清楚了。”用钗尖刺破自己的手指,迸出一滴鲜血。
   
    滴血认亲,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法子了。可惜,妇人依旧算漏了一件事。
   
    林熠的血管里,早已被青丘姥姥植入一颗来自金城舞体内的血珠,利用太炎真气将它炼化成一枚小小的血丹,静静贮藏在身上。
   
    当戳破指尖的一瞬,他仅仅催动了一下真气,将血丹逼到指尖,流出来的,便不再是自己的鲜血。
   
    “啪!”血滴坠落银盘,翻转滚动,与妇人滴入的鲜血融合在一起。
   
    妇人怔怔望着银盘,仿佛松了一口气,怅然道:“很好,你和我身上的血液,至少有一半是来自同一个人。可惜,我们的血能够交融,人却隔膜背离。”
   
    “砰!”银盘在她的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爆裂声,碎成飞屑,洒落一地。
   
    林熠默默凝视飘扬的银屑,低声道:“在我心里,始终有你这位大姐。”
   
    妇人道:“可你却并不了解,我的内心常常会恨你。正因为你的母亲,令我的娘亲抑郁而终。走时,他甚至没多看一眼,就继续闭关修炼。”
   
    “所以,你和我一样,也恨他?”林熠问道:“于是躲入禅堂,再不问世事。”
   
    妇人坐回蒲团,回答道:“错了,我和你不同。而且,事实上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同情他、怜悯他。只有无知的人,才会对他充满莫名其妙的仇恨敌视。”
   
    林熠沉声道:“显然,你已将我归入到这类莫名其妙的人里。但你不明白,至少令堂离去时,能够等得及他来看上最后一眼。而我的娘亲,弥留的双眼只有空白。”
   
    林熠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金城舞和他的母亲。
   
    那位憔悴忧伤的妇人,在床上坚持着最后一缕气息,无声地渴望窗外奇迹的出现。
   
    他醒悟到,其实她并不恨金裂寒,这个魔头不由分说地夺走她的一切,但同时,也掠走她同样冷傲的心。
   
    有时候,林熠已分不明白,究竟自己的内心,有多少已经融入金城舞的影子?不知不觉中,用一个当事人的身分,悄然踏入另一段缠绵二十余年的恩怨情仇中。
   
    “他去了,我知道的。”妇人徐徐道:“只是他太自负、太高傲,所以选择躲在一边,不愿露面。直到看见令堂下葬,他才离开。”
   
    “那不是自负,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是一种懦弱。”林熠冷冷道:“堂堂的魔宫之主,可以面对千军万马,却不敢再见曾受过自己伤害的爱人一面。”
   
    妇人抬起头,直视林熠,低声道:“别忘了,他毕竟是你父亲!”
   
    林熠默然,安静地坐下。
   
    妇人惆怅地叹息道:“小时候,我很担心你软弱的性格太不像他,会不讨喜欢。好在,你不愧是他唯一的儿子,血脉里流动的,无可否认,依旧是来自于他的傲气与自信。”
   
    “我一直很感激你,那时候常背着他来探望我们。”林熠缓和了口吻,说道:“其实娘亲也很想见他,只是恨他不愿低头,所以才一直拒绝他。”
   
    妇人道:“我也谢谢你,能够在这个时候回来。看得出,你的修为已经很高了,却并非源自金牛宫的心法。但无论如何,你肯回来,就说明心里还是放不下他。”
   
    “你不担心我回来,是为了和你的丈夫争夺未来的金牛宫宫主宝座?”林熠问道。
   
    “你想听真话么?”妇人缓缓道:“真有这么一天,我会毫不犹豫站在你这一边,希望你能够胜过不为,坐上宫主的位置。”
   
    看到林熠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诧异,妇人微笑道:“不要以为我是在背叛自己的丈夫。相反,我认为这样的结局,才是对他真正有好处。你不清楚,不为原本并非是像现在这般,热衷权术与功利,否则当年我也不可能嫁给他。”
   
    林熠问道:“那是什么会使一个人改变那么大?”
   
    妇人道:“开始是为了生存,后来才是名与权。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的另一个至亲之人。处在这两个本应是最亲近的男人之间,你说我除了避世禅堂,还能够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林熠道:“我听说,逆天宫一战后,他为了修炼魔功,常年闭关将事务交与金裂石处理。后来逐渐察觉到了金裂石的野心,又扶植邓不为与前者钳制对抗,直到形成今天的局面。你,的确做不了任何足以改变结局的事情。”
   
    妇人道:“但是你能,你的出现,可以让原本注定悲惨的结局,产生好的改变。只要你愿意,一定能够做到。所以,请你帮助我,不要让不为和我们的父亲最后拔刀相见,拼到你死我活;不要让我不得不在丈夫与父亲之间作出抉择。”
   
    “或许你太悲观了一点。”林熠道:“老爷子似乎早已智珠在握,不需要任何帮助。”
   
    妇人苍白的脸上流露出凄然,轻轻地说道:“但他已不可能活过三个月。”
   
    林熠一震,心中涌起猛烈的惊涛,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道:“不可能!”
   
    妇人幽幽道:“这是金牛宫最大的秘密,加上你,目前也只有三个人知道。但事实上,不为和二叔也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才会暗中加紧布置,宣儿的婚事,正是由此而来的产物。幸好,发生意外的劫案,才没有再伤害到一位无辜的少女。”
   
    林熠道:“我懂了,正因如此,他才会那么着急的来见我,甚至开口要我留下来,不要走!”
   
    妇人道:“二十年前逆天宫一战之后,他获取到失落多年的《金典梵章》,开始恃强修炼。起初还没什么,但最近几年,体内积郁的魔意已渐渐克制不住,远远超出了心念能够控制的范围。
   
    “三个月,是魔意决堤反噬最乐观的估计期限,也许还会短上许多。”
   
    林熠问道:“没有别的救治办法么?”
   
    “有一个,但等于没有。”妇人回答道:“如果散去所有功力,他可以重新修起。可他宁愿一死,也不可能甘心做一个连宣儿也斗不过的人。”
   
    林熠摇头道:“要是这样,我也救不了他。你告诉我这些,并没有用。”
   
    “不,有用。”妇人道:“假如你能继任金牛宫宫主,消除不为和二叔的隐患,他就可以不必再强撑着镇压局势。到时候,或许会听从我们的劝说,散功重修。”
   
    “为什么你会选择我,而不是邓不为?”林熠道:“他是你的丈夫。”
   
    妇人缓缓道:“志大才疏会害死一个人。你认为,他真的有能力掌管金牛宫么?”
   
    停顿半晌,没有得到林熠的回答,她继续说道:“是否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故意接近宣儿,获取他的好感?”
   
    林熠回答道:“邓宣很不错,至少将来会比他的父亲强。”
   
    妇人低声道:“答应我,城舞。不管将来发生任何事情,你绝不要伤害宣儿!”
   
    林熠泰然道:“即使你不说,我也不可能那么做。请你放心,大姐,我回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打算把恩怨延续到第三代人的身上。邓宣,会有自己的道路和未来。”
   
    妇人颔首道:“谢谢。我很庆幸,总算还能有你这样一位弟弟。”
   
    可惜她并不清楚,林熠只是假冒的。假如是真的金城舞坐在禅堂里,也许她会失望之至。
   
    有时候,假相反会远远比真实更加美好,却也会在被粉碎的一天,显得越发的残酷与绝望。
   
    林熠默默地离开邓府,邓宣将他送到金阳堡正门外,分手时,邓宣迟疑着问道:“云兄,家母和你究竟聊了些什么,能告诉我么?”
   
    林熠道:“令堂很关心你,所以询问了一些有关我身世来历的事情。其他的,也就没说什么了。”
   
    邓宣心中稍安,点点头道:“云兄别在意,她也只是怕我涉世不深,结交损友而已─当然,云兄坦诚豪爽,绝不会是家母担心的那种人。”
   
    损友虽谈不上,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