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二三事
janny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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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事

自序

意象
  每次写一本小说,最先出现在脑海里的,不是文字,而是意象。在写这本小说的时候,亦有一幕一幕的画面在心里掠过,犹如不定格的镜头。带有一种隐约的肯定之感。这些
意象决定心的探索走向。我却是喜欢这种过程,在黑暗中反反复复,但似一直有光照耀。
  两个在陌生旅途中邂逅的女子。各自生存的阴影。信与不信。记忆所代表着的遗失和记得。最终,她们又走回到旅途之中。在这里,旅途亦代表时间。
  在这写本书的时候,有过困顿。常常是写了几万字,推倒重来。再写,再推倒。我当然有过多次思省,觉得也许是放置其中的意念,太过繁重。就像一个人,有话要说,又很慎重,反而觉得怎么都很不妥当起来。
  最后决定推翻在结构叙述上的企图,先恢复出一个纯简的文本。抑或说是一个纯简的幻象。却更为接近真实。
  因为纯简,文字构筑了一种自然的走向。为此,文本本身在书写过程中完成细微的变动。与我的初稿框架,有所不同。
  内心摆渡
  至今喜欢的小说,仍旧是那种往内探索的类型。类似于一个封闭的暗的容器,看起来寂静,却有无限繁盛起伏隐藏其中。亦不需要人人都来懂。因那原就是一种暗寓式的存在。有它自己的端然。就像一个岛屿。断绝了途径。自有天地。
  因着这个原因,我很少在书店里能够买到自己喜欢的小说。有一本加拿大小说除外。其场景里有个荒废的修道院,接近我观点核心里的岛屿。我因此对出生在斯里兰卡的作者有无限好奇。当然我知道,这书里有他,亦是没有他。
  至今为止,我的两本长篇,都是以“我”起头。这个人称很微妙。它代表一种人格确定。也就是说,它并非个体。它是一种幻象。那个“我”是不代表任何人的。
  对一本小说来说,有时候事也不是太重要。事亦是一种工具。重要的是叙述本身是否代表着一种出行的态度。对读者和作者来说,书,有时候是用来接近自己内心的摆渡。为了离开某处,又抵达某处。
  任何事物均无定论。也无人可以做主。小说更是不需要任何定论的载体。诸多感情或者思省,原就是一个人内心里的自生自灭。当一个人在写一本书的时候,心里是如此。而当另一个人拿起来阅读的时候,他能感受到这种清寂。似是无法对人诉说清楚的,心里却又有惊动。
  疏离感
  我对我的一个朋友谈起过这本书。
  我说,这本小说在设定一种疑问,试图解答,或者只是自问自答。结构散漫,如同记忆。因人的记忆就是从无规则,只是随时随地。
  看起来亦矛盾百出,更像是一个寻找的过程。它不存在任何立场坚定的东西。只是在黑暗的隧道里渐行渐远,缓慢靠近某种光亮。它是一本因此而注定有缺陷的的小说。并与我之间更加疏离。
  这种疏离感使我一直更为喜欢小说的文本。在散文里人不能回避真实感受,要把自己摆在前面。而小说却可以让自己退后,或与自己截然就没有关系。几近一个幻象。
  记得
  写完之后,心里回复某种空洞状态。像一个瓶子刚刚倒空了水,在等着全新的水注入。这转换过程中极其短暂的一刻。看起来通透,却蓄满种种可能,有饱满而汹涌的不设定空间。

  又开始长时间睡眠,阅读。但更频繁地置身与公众空间中,与陌生的人群混杂,观察他们,倾听并记录他们的对话。随时写一些笔记。并在书店里寻找地图册,想能够找到一个陌生地停顿。
  无所事事,观照内心。就如同沉入河流底处,深深潜入,没有声音。
  它使人更为直接地面对日常生活。一些人与事。时与地。看似简单却是意味深长。
  记得2003年11月6日,北京有第一场大雪。夜晚八点,在咖啡店里等一个朋友。透过巨大的接近三面环绕的落地玻璃窗,能够看到茫茫大雪被大风吹成斜面。在大楼的射灯光线范围之内,这微妙的重量感非常清晰。天空时而被闪电照亮。
  空荡荡的店堂里,人极少。偶有人推门而入,头发和大衣上都是干燥的雪花。纷纷扑落。看到一个头戴圆形暗红色毛线帽子的欧洲男子,穿皮外套和球鞋,端一杯热咖啡,走进茫茫大雪里。潦倒的味道。这或是他身在异乡看到的第一场大雪。
  又有一个穿着黑色高跟凉鞋的长发女子,有果核般的身体轮廓,在桌子边吃一碟野樱桃蛋糕。用英语接了一个手机电话,然后亦穿上黑色长外套离开。我想象她裸足穿着的高跟凉鞋陷入厚厚积雪里的场景,觉得有一种诡异的美感。似有一种脱离现实的激奋。
  40分钟之后,朋友在大雪中赶到咖啡店。他在拍一个电影,刚睡醒。他的白天才刚刚开始。不吃食物,只喝水。与我说话,而后坐在一边昏昏欲睡。最后他决定去电影院看一个科幻片做为休息。等到凌晨两点,就可以开始他的工作。而我决定去吃一些热的食物,然后回家阅读看了一半的某个西班牙男人的传记。
  走出咖啡店大门的时候,看到满地被大雪压折的树枝,叶子青翠,生命力以某种夭折的姿态,得以凝固。树枝突兀的伤口,似仍散发着汁液辛辣的气味。有下夜班的年轻女子在街上群集地走过。笑声明亮而愉悦。大雪茫茫。整个城市陷入一种寂静而微弱的梦魇般的氛围之中。
  在一家通宵营业的肮脏小店里。地上都是融化的湿漉漉的水。有美丽女子坐在角落里怅惘地看着大雪,脸上有洁净的爱情遗留的痕迹。亦有人在纵情地喝啤酒及吃沾了辣椒粉的羊肉串。闷头不语。灯泡明亮得刺眼。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坐在那里,感受到置身与时间之中的沉寂,及面对它的不可停留的细微忧虑。这个大雪的夜晚即将过去。我将失去一切线索与它连接。只有记忆,将会以一种深刻的不可触及的形式,存留在心里。
  是一束神秘而明亮的光线。曾经带来这样华美盛大的撞击却无法言喻。
  一个人的事
  而我知道自己不会轻易对人提起。我将只是记得它。或者把它书写下来。
  书写只对个人发生。等到书写变成文本并且面对大众,它就与自己断了任何关系。仿佛是另一种存在。它被别人猜度,评断,或者误读。意义在完成的那一刻,成了终局。
  所以这只是一个人的事。
  大雪的夜晚。时间。回忆。生命的旅途。以及小说。都是如此。
  2003年10月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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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生(1)


  27岁,我决定有一次旅行。从北京到昆明。然后是大理,丽江,中甸,乡城,稻城,理塘,雅江,康定,泸定,雅安。最后一站抵达成都。在除夕前夕,飞回北京。这趟旅行会坐长途客车,穿越两省。历时一个多月。
  在云南四川省的交通图上,用蓝笔划出一条粗而迂回的路线。冬季并不是出行的合适季节。后来事实也证明这是一贯如此。这将注定只是一次荒芜而漫长的省际旅行。

  当我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并未曾跟任何人提起。也无人可以道别。除了阿卡。阿卡是一只腊肠和可卡的混合种小狗。矮腿,黑色长毛,圆眼睛上两道褐色的小眉毛。有极其热烈冲动而卤莽的性格。我抚养它1年多,每天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用来带它早晚散步,给它喂食,洗澡,抚摸以及对话。衣服,头发和手指上都是狗的气味。带着这样的气味外出,如果路上有其他的狗,它们就会跟随我。因为它们懂得分辨那些抚养狗的人。
  阿卡懵懂天真,是不会长大的婴儿,但我知道它心里有期许。这来自彼此生命之间的单纯的信任,如同血液的混合,疾速并且盲目。也许有生之年,我们始终都不会理解对方的感情,但却舍得彼此交付。
  因为要出去旅行,我便把它放到一个寄养店里托人照管。准备了一只大布包,里面有狗粮,调味料,磨牙牛奶骨,小鸡胸肉干,狗饼干,它的小玩具和毯子,沐浴液以及一只小型吹风机。阿卡喜欢洗澡。在我用淋浴喷头的热水冲洗它的时候,它有安静而理所当然的享受姿态。要花很长时间把它湿漉漉的长毛吹干,不停地用手指抚搓它的身体。这温热的有血液循环和心脏跳动的躯体。长时间地拥抱它。有时观察它的呼吸。它吐出舌头或蜷缩着睡觉的样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希望身边有一条活跃天真的狗长久相伴。我们在月光下漫步,沿着长而空旷的树林小道,一路都无言语。只是我蹲下来的时候,它便靠近我,用眼睛亮亮地注视我,并不探测我的心意。也许在决定收养
阿卡的时候,我便觉得自己有些变老,不再信任人的感情。并开始遗忘一些事。
  我把布包挎在肩上,抱起阿卡走出了家门。在出租车上,它坚持把毛茸茸的小脑袋伸出窗外,黑亮眼睛看着吵闹街道有无限惊奇。它不喜欢新家,兜转着难以安定下来。我走出店门的时候,它探出头来看我,疑惑地跟着我走了几步,看着我走远,便叫了几声。我回头说,阿卡,再会。似乎是一个道别。
  而这的确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一个多月后,当我回到北京,那托管的人便告诉我,阿卡跑丢了。

良生(2)

  在机场把沾满灰尘的大背囊连同绑在上面的睡袋,用力地拉起来,然后摔在行李传输带上。这只60公升的背囊,自买来之后便从未曾清洗过。有结实的背带和可伸缩的空间,扛在背上的时候还高过我一头。但防水抗震,非常方便。上面贴满各个航空公司各个起点和终点的托运标签,密密麻麻,从不曾撕下来过,看过去仿佛勋章。
  上一次是背着它去新疆,一路在陆地巡洋舰的后座上颠簸。随意放置在小旅馆和路边店铺的泥地上。坐着踩着,无所顾忌。它有着伙伴般的忠贞及坚强。
  在里面放下需要换洗的四件厚棉衬衣,T恤,两条牛仔裤及粗布长裤。内衣和棉袜。一双系带球鞋。可在旅馆里换用的枕头及床单。10CM*15CM尺寸的和合本译本的《圣经》。矿泉水。榛仁巧克力,消炎药,创可帖。120页的再生纸笔记本,碳素铅笔,黑色圆珠笔。20只胶卷,
CONTAX的T3相机,佳能G2数码相机,充电器。卫生纸,毛巾,香皂,木梳,凡士林。以及一瓶ANNA SUI的蔷薇香水。我用这只香水很多年。旅途中气味的变更可以使空间产生一种微妙的距离感。这在肮脏的客车或旅馆里作用尤其明显。熟悉的香水可以使人感觉带着自我的归属感,而不被同化。
  柜台后面的小姐询问,需要靠窗的位置吗。我略微犹疑了一下,说,什么?又说,好。现在我常常需要重复确定来自外界的信息。拿住从柜台后面递过来的机票,登机卡和护照,把它们塞进挂在胸前的绣花丝缎小包里。这只暗红色的破旧绣包是在去尼泊尔旅行时带回来的。
  我买一些脏脏旧旧的东西,留恋那些似会凝滞其中的时间。以前曾在旧货市场买过一件男式丝绸上衣,晚清的款式,黑底色,深蓝松菊梅图案,领子和袖口都是破损的。尺寸很小,我能穿。于是我就猜测,这是否是一个早夭的少年留下的。衣服质地上乘,所以应出身富贵。但在这件绮美的旧衣上,我看到死亡的阴影。他的记忆抵达我的手里,也许就已时光流转了上百年。但这种危险的美感却令我着迷。
  过安检的时候,报警器一直响。我被叫到台子上接受检查。检查器一碰到我左边手腕上的旧银镯子就发出嘟嘟的尖利声音。那穿着制服的男人对我说,小姐,你能先把你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吗。这是一只普通的纯银镯子,镂刻着古典的花朵图案和汉字。我洗澡睡觉的时候也不离身,戴得已经接近皮肤的光泽。我犹疑着,说,很抱歉,我没办法把它摘下来了。它很正常,不是吗。
  在落地玻璃窗外面,一架庞大的波音757正拔地而起。呼啸声覆盖了一切。机场大厅里的人声鼎沸。所有琐碎的声浪交汇成波浪,一层一层地扑打过来。我的耳朵里有轰鸣声。
  听力下降的第一条重要特征是,常常感觉到耳鸣。
  我已经开始偶尔会听不清楚别人声音不是太大的语言。
  我会重复询问,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那个男子在脑出血之前有三天的时间失去了听力。他给别人打电话,只能对别人说话,却听不到别人的回应。他感觉恐惧,一个人留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之中。
  我的症状还是轻微的。但我知道这是他给我的。如果年岁渐老,他的基因会在我的血液里凸显得更明确无疑。他所有的疾病都会给我。
  皮肤敏感,偏执,无法被满足的激情,冒险,对感情的野心与禁忌。以及某种失聪。
  我站在台子上,伸直手臂,无辜地看着那长型的检查器在外套上重复滑动。它再次对我的银镯发出尖利的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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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生(3)

  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我看到自己又走上那条白漆斑驳的走廊。
  大雨还在下。南方的春天,雨水充沛,整日整夜,无法休止。走廊尽头的窗,映出透露微弱亮光的深蓝天空。有哗哗的水声。水声包裹着走廊,通向尽头遥不可及。雨水剧烈地敲打在墙壁上。

  我逐渐确定清楚自己的位置,穿越走廊的拐角。手抚摸过流淌着雨水光影的墙壁,手指间留下潮湿的粉尘微粒。空气中有灰尘和消毒水的气味。一切都非常清晰。我知道我会看到那张床。
  他正在从床上坐起来。在寂静微光里,轻轻叹息一声,然后慢慢穿上一件淡烟灰色的羊绒衫。先把两个袖子展开,再套进头。这只是一个寻常男子的穿衣习惯。
  这件衣服,是她在百货公司里刷卡买下。一千多块。亦是他穿过的最贵的毛衣。你已经老了。该穿一件柔软妥帖的羊绒毛衣。她对他说。他穿那种劣质廉价的混纺衬衣,硬,并且散发出异味。不知为何,他在50岁之后,开始发胖,抑郁,并且非常邋遢。只会在西装口袋里放一柄塑料梳子,然后拿出来,慢慢梳理他的头发,且照镜子。
  那些头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发白。她离开他的时间过于漫长,所以感觉突兀。
  在他昏迷的时候,她日夜坐在他的床边,不停地抚摸他的手,他的脚。胖胖的圆鼓鼓的手和脚,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却更像是婴儿时候的摸样。她想让手心里的这部分肉体暖和过来。这肉体在逐渐走向死亡之前如此纯洁而无能为力。
  (我因此知道自己在做着一件比一生都更为无望的事情。她说。)
  这巨大的无望使她的内心失去了声音。她在大雨的午后,亲手点燃那件毛衣,然后看着在大风中抖动的火焰,燃烧了毛纤维,发出细微的哔叭声音。衣服在火光里跳动,萎缩,融化,变成一堆毛毛灰。轻薄的灰末在冷风中被迅速地卷向荒凉的田野。消失无踪迹。
  他的坟墓就在这田野的东边,面朝西面旧日的小村车站。这已被废弃不用的车站有过她童年时候的数度告别。
  囡囡。她听到他唤她。神情平淡闲适,仿佛是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堆满了旧报纸旧杂志的阴湿角落里,那里通常摆着一把僵硬又无扶手的木椅子。他说,囡囡,泡一杯热茶来。他翻开当天的报纸,细细阅读。
  他的视力很好,且有一个思考充沛而有活力的脑袋。一个孤独而热衷于奇思异想的男人。当冰冷的手术刀捅进他鲜血喷涌的脑部,痛苦是来自于血管破裂还是来自于粗暴地侵入。她对医生说,我们要动第二次手术。一定。一定要动……(告诉我,该如何来保全你敏感柔软充满渴望的头脑)。她抚摸着他冰冷脑袋上的伤口缝线,巨大的无望使她的内心失去了声音。她看着他的脸。(你的脸还是离我这么近。我又看见你。)
  他穿上了旧毛衣。转过头来。头发很黑。形容清瘦。那是他27岁时候的照片。在贫困偏僻山村里教书,与她的母亲结婚。
  他独自咳嗽约3分钟,然后抬起脸对她微笑。
  他说,你回来了。真好。
  于是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突兀的刺眼光线带来短暂的晕眩,瞬间中眼前光影闪动。午后飞行路途中闷热骚动的机舱。衣服里面都是身体粘湿的汗水。从梦中惊醒的沉闷压制的不适感。有食物的气味。空中小姐正在分发午餐。
  1月30日。下午1点25分。从北京飞往昆明的4172航班。身份,苏良生。女性。居住地北京。身份证丢失。护照上的照片是25岁时拍的。越南髻。眼神坚定。穿一件藏蓝粗棉布上衣。
  咖喱牛肉还是鸡肉?耳边有小声柔软的问询。看清楚了眼前空姐化妆精细的年轻容颜,迟疑地确定她的问题。我不吃东西,请给我一杯冰水。简易杯子里盛着四分之三左右的水,递到面前。看到了小玻璃窗外面的云朵,层层叠叠
。延伸的丘陵。连绵峦轮廓。深深浅浅的绿。西南地区繁盛而错落有致的植被特征。
  飞机已经航行了约2个半小时。胸中有隐约的呕吐感。
  从挂在胸前的小包里取出一颗药丸,用水吞服。身边的陌生男子肥胖粗鲁,一直在发出鼾声。我把羊毛披肩叠起来,垫在脸边,蠕动自己的脸庞,摸索合适的位置。企图继续进入睡眠。

良生(4)

  那一年我在北京。那一年对我来说只觉得日子渐渐变得稀薄,难以打发,却又迅速。荒废几近一事无成。
  有时我去圆明园看下雪后结冰的湖,在岸边抽根烟,倏忽就过了半日。有时在跳蚤市场出售自己的旧书,寻找廉价的线装书及破铜烂铁。有时在半夜哄闹的小酒吧里无所事事,捱到天明。时常失眠,一旦入睡,睡眠时间就变得很长。但终究还是要醒来。醒来我不知自己 要做甚么事,便起床,看碟,煮食,洗脸,对着镜子涂口红,穿上球鞋。然后出门去空茫的大街上走。
  因为无目的的长时间走路,我记住了天色微明时分的凌晨。万阑俱寂。心情与醉酒后从小酒吧出来,打不到出租车,便一个人趔趄着边回头寻觅边慢慢前行的午夜,两者之间其实非常相似。一点困倦也无,脑子非常清晰,只是略微有些钝重。亦只觉得自己是个空落世间的过路者,心里什么都没有。
  凌晨空旷的马路带着刚刚苏醒过来的寂寥,楼群之间的天空是微微泛出暖色的灰白,正一点一点地逐渐明亮。空气略有湿润。天地之间一点点细微的感受差异,让人的神经就有敏锐的回应。此刻城市没有车队蔓延的交通堵塞,也无如潮水流动的人群。没有白天的炎热干燥。没有夜晚的醉生梦死。亦无甚声音。只是清冷,庞大并且落寞。我只觉得它很好。
  它使人觉得血液的速度缓慢。几近停顿。使人看得到自己的处境。亦是容易让人万念俱灰的时刻。
  从医学上来说万念俱灰的沮丧和孤立无援感的产生,有时是因一个人脑部的复合胺含量比正常标准要少,这也是抑郁症的来源。是的。当一个人的脑部缺乏某种化学含量,他就需要每天醒来给自己倒一杯清水,吞下药丸,以便让
它们合成元素。同时他的身体内部也会发生微妙变化,血清度增加,肾上腺素降低。快乐与平静之感由此而生。
  原来幸福感可以用药丸制造。这亦是人可控的范围之内。
  但我不知道一个人若天生在体内缺乏了某种元素,是否倾向于一种原罪,并导致他的不安全感。
  在北京我居留两年,搬过6次家。从心理分析上来说,不停搬家是缺乏安全感的印证。一种自发抵御与对抗。没有安全感的人,也无法与人建立长期的感情关系。我觉得还应加上一条。没有安全感的人,通常也都警觉。
  我从来都很少靠近陌生人。亦不让他们靠近我。我不接陌生人的电话。不爱打电话聊天。我的公寓里自然也有男人出入,都是送水,送快餐,送网络邮购物品上门服务的服务生。包括信差。联系密切的人,尚有附近24小时营业超市和小餐馆的小老板。电脑里数位从未见过面的专栏编辑。
  我的出版商一年见我两三次。偶尔请我在昂贵餐厅里吃一顿饭。我亦觉得欢喜。
  这所有关系的本质本无区别:物质交换。不带感情。一如我的期许。
  感情里会有计较惊惧。不带感情,则洁净刚硬。我不喜用感情来讨价还价,也不喜别人这样对我。也许没有安全感的人,精神上亦有洁癖。
  因着这洁癖,我始终生活在陌生城市里,长年没有固定工作,也没有与别人的长久关系。
  人际脉络亦简单。没有同事,老板,父母,亲戚,同学,老友,旧爱,新欢……种种纠缠。似一直独自在生活:一个人去游泳,来来回回,把脑袋潜伏在水底下屏住呼吸。一个人跑步,有时会在夜晚12点左右,穿上球鞋溜进寓所旁边的公园,跑40分钟左右。一个人去爬山,爬到山顶抽根烟,发会呆,然后再爬下来。一个人在常去的越南餐馆点酸辣虾汤和榴莲饭来吃。一个人在地下通道里看流浪少年在大风中唱流行歌曲。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写作。
  到后来,写作都变得不可能。有一段时间我停止了写作。无法再写任何一个字,甚至不能阅读。的确偶尔我会恐惧写作,就如同凯尔泰斯在书里写:我最终发现了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写作使我与自己之间建立了一种完全负面的关系。这位东欧男人获了诺贝尔奖贡献巨大尚且言语直接。而无话可说的我只觉得自己潦倒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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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写过数本书。基本上一本写完当即就觉得它不再属于我。它们最终似与我没有任何干系。我亦不记得写作它们的日日夜夜,看不到它们在书店里被无数陌生的手翻阅后留下来的热闹和余味,听不到它们被无数口水赞美和唾骂覆盖后的沉默。
  它们就像被服用之后的药丸,留不下痕迹,看不到变化。写作,它只是在一个人的内心发生的事。它和除此之外的一切均无关系。

  它仅仅意味着在某段时间你曾沉浸在孤独之中。孤独是空气,你呼吸着它而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桌子上有咖啡和烟缸,大堆凌乱书籍以及植物。有时候会因为写作而遗忘了时间,任窗外的天空转换了颜色,厨房里的食物逐渐冷却。文字和思虑得以使时间蔓延和扩展。这是意义所在。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长久导致的孤独感,使人有时候非常渴望与人群靠近。想接近他们,想象他们在想些什么。我常常让自己置身在人群中,类似于咖啡店,酒吧,车站,广场之类的地方。脸色若无其事,也不想说什么话。只是看到年轻的孩子充满活力的身体。看到陌生人在交谈或者争吵。看到颜色形状嘈杂人群。独自分辨空气里混合的荷尔蒙气味。这一切会使我觉得兴奋。
  我对她说,如果你选择一种精神化的活动作为工作,就将意味着你的生活将与某种空虚联结,犹如浩瀚宇宙中与银河系的一种遥向呼应,却并不归宿。距离依旧有几百万光年。它要你为了独立而需与世间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要你长期认真面对自己的内心,即使这思省犹如黑暗漫长的隧道,穿越亦是漫长。
  它让你处于一种与死亡并行前进的微妙状态。你看得到自己走在边缘。你亦知道它让生命浪费的程度加剧,它使你敏感,使你变老。
  而基本上写作是不被选择的。一般是由它来选择那些与它对峙的人。这力量极其剧烈,彼此消耗的时间越长,它杀掉对手的几率亦更大。大部分创作者最终都只能选择改行,消失,酗酒,苍老或者死去。
  但必须继续。因这是治疗及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因你始终在探索测量,所以你会懂得自我控制。

良生(6)

  我看DVD,电影中的政客,在尚是一名落魄的画家时,对画商说,即使当我站在墙的另一面,我看到的依旧只是虚无。没有食物,没有房子,没有工作,没有职业,没有婚姻,没有父母……甚至没有一个好的朋友。
  他自杀后被人发现在他的个人藏书馆里,有大量的图书都是用来在对宗教对话。他亦是在思省,观望生活里的欠缺,反复疑虑。并无悔改。他最后试图通过政治来解决自身问题。
引导的大屠杀最终走向极端。
  我在听着那段台词的时候,心里震动。原来再貌似坚定的理想与幻觉之后,最终的驱动力,却仍是未被填补的虚无。

良生(7)

  一个星期之前我结束一份持续三个月的工作。
  每天的生活循回反复。早上八点,在冬天清晨的微光中醒来。关掉加湿器的开关。穿上磨损的牛仔裤,衬衣,洗得褪色的法兰绒外套。打开饮水机喝完一杯放了柠檬片的冷水。抚摸阿卡的小脑袋,对它道别。然后锁上铁门,步行去地铁站。这样十点左右,我就会准时出现在杂志社里。

  工作午餐。编辑会议。和摄影师模特撰稿人轮换的见面。审核稿件。整个下午和夜晚,喝下一杯又一杯的咖啡。站在咕咕作响的热水机旁边,凝望落地玻璃窗之外北京站的暮色轮廓和它的大钟。办公室里电脑,打印机,传真,手机,复印机的声音,从来不会停止,汇集成震荡的声浪,一波一波传来。头痛的时候,我便去抽烟室。抽烟室里没有暖气,狭小,有其他部门的男人进进出出。坐在角落的丝丝冷风中抽烟。然后把烟头熄灭在垃圾箱中,去会客室里问服务生续一杯黑咖啡。
  通常在深夜10点左右回家。有时候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地铁。独自在深夜的地铁站里,听到鞋跟敲击在空旷的花岗石地面上。这确实的生活的存在感。当地铁在黑暗中呼啸而过的时候,在玻璃窗的怆白灯光上看到自己的脸。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出去工作。多年的社会隔离状态,慢慢使人的口头表达,群居能力,忍耐妥协能力等出现障碍。我到现在还不能做到圆满地撒谎,不会反击别人。如果有人恶毒地攻击我,我只会张口结舌,并对此感觉吃惊。亦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愤怒。会情绪激动。我知道自己的表现,类似于一个头脑简单,苯嘴拙舌的儿童。面对外界过于天真透明。
  但在那段时期,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却极其重要。我头痛,失眠,整日惶惶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城市亦显得空荡,不够完满。我的生活里,大部分的内容都只是药丸,而不是粮食。工作亦也许是具备更强大剂量的药丸。
  至今我仍会记得那些日日夜夜。与同事老板相处默契愉快。月底结稿,大家聚餐吃喝玩乐,热热闹闹。工作让人进入了人群,借此停止回忆和思想。带着一堆庞杂而繁琐的事务,轰隆隆地喧嚣行进。他们亦说我工作的时候像一个男人。明确重点,有力,简洁。有时候讲话的口吻会粗暴。我只觉得日子因为平顺完满而过于迅疾。每天重复的日子,哗哗哗地就过去。迅疾得让人竟无法对时间留下印象。就像草一样,一岁一枯荣,天地喜乐都在,惟独没有自我。
  也许我始终不清楚工作的意义,亦或仅仅只是希望在人群里遗忘失望。
  在那段时期,我对地铁留下记忆。它是我的工作时期最重要的标志。亦是在这个庞大粗暴的城市里,唯一曾与我发生紧密关联的场所。
  年代长久的北京地铁站,有呼啸的风声和浓重的尿味。过道里的大风常常使人无法呼吸。异乡人在廊柱后面发呆。扛着行装,或揣着欲望。当远处有隐约的光线抵达,渐渐地越来越分明,挪动脚步,知道自己会抵达城市的某处,或另一处。却明白那始终不会是生活的别处。
  有时候它亦是会让人失去耐心的地方。得了抑郁症的产后女子在地铁站里自尽。地铁被停滞45分钟。下班的人群在闷热中埋怨。城市是巨大的黑洞。那一刻的地铁,如同霍金所描述的事件视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通过事件视界而
逃离黑洞,它就如同但丁对地狱入口的描述:从这里进去的人必须抛弃一切希望。
  我听到地铁在黑暗中况当况当地行进。然后进入站台的光亮之中。车厢里有睡梦中的人,歪着头,张开嘴巴,一脸无知怅惘。也许是坐了太长时间,从城市的一端,到另一端。人在城市的地下穿梭,亦在自己的睡梦中穿越。渐渐逼近了幻觉。
  年轻的女孩大声地温习法语课本。面目暧昧的陌生人,猜测不透来处。独身女子,无法控制自己,双手掩面,开始抽泣。当车厢渐渐空落的时候,看到了角落里的情人。穿黑色大衣的欧洲女子和理着平头的东方男人,他们的接吻长久持续。那男子的手指如此性感无着。爱情欲望强盛却无法带来拯救。
  这发出陈旧声音的机器带着陌生人的欲望和痛苦,无休止地来回反复。漫漫无期。
  走出站台,所有的人都自动站在窄小电梯的右侧,电梯缓缓爬升。渐渐露出深夜灯火明亮的大街轮廓,有大风蔓延。瘦的男子蹲在墙角贩卖盗版DVD。有人卖热的玉米,闪烁的食物光泽带来温暖。回到地面上,夜色和物质的芬芳包裹过来。喧嚣的城市中心摧毁人的阴暗错觉,重建幸福的幻相。
  那是一段含义诡异的地铁时期。听着地铁在隧道里呼啸而过的声音,看到时间迅疾奔腾。而生命的速度却背道而驰,接近困顿。我从不在地铁上睡着,因为嫌恶那种因为惰性和失控而变得呆滞的表情,总是站在门边或挺直地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扶手油腻,散发出来自重叠肌肤的异样气味。我亦不知道自己在城市的地下穿梭,是为了抵达何处。
  我看人,看地铁呼啸而过的时候窗外飞驰的光影和黑暗。身边一片沉寂,只有地铁车轮摩擦过轨道的刺耳金属噪音。一个拐弯,又一个拐弯。地铁是城市生活的一个象征。无情。重复轮回。看起来目的明确,却是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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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ny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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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生(8)


  那日我在地铁车厢里看见两个男人。
  他们在北京站上车。就坐在我的对面。中年男人约35岁左右,手里有一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年老的约60岁。应是一对父子。都穿着蓝色咔叽上衣和脏的廉价皮鞋。
  他们一直沉默不说话,彼此的膝盖顶靠在一起。眼睛低垂,不看对方。这种姿势保持了很久。直到地铁抵达东直门。
  儿子起身把行李包交给父亲,下车。车门还没有关上。他站在窗外,眼睛直视着车厢里的男人。父亲一再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他仍固执地站在那里,不移动半步。父亲侧着身频频回头,一边用手紧紧攥着行李。在车子再次启动之后,儿子跟着地铁疾步行走了一段,眼睛跟随着父亲。父亲挥手,地铁进入了隧道。
  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满脸克制的哀伤。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内心破碎,不复存在。这股哀伤崩溃了他全身的力量,他看上去非常软弱。一双年老的手,摆在膝盖上。掌心和手指微微有些圆胖,发皱的皮肤上浮动着蝶影般的色斑。他们之间,始终没有过一句对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告别如此沉默,而又肯定。来自内心深处的留恋亦使时间产生变化,显得缓慢近乎凝滞。无人得知这分开之后的别离,是倏忽再会还是漫长无期。无从探测。地铁在黑暗的隧道中微微摇晃着前行。拥挤车厢中的人,神情委顿,身上裹着臃肿肮脏的大衣,仿佛流水线上淘汰的木偶。车厢里的气味清冷而浑浊。我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的告别,然后又看到他的手。
  这双手,和我记忆中的一双手一模一样。
  就这样我被剧烈而静默地击倒了。用双手掩住脸,流出热的眼泪。

良生(9)

  眼泪带有极其剧烈的羞耻心。因为它代表一种被禁忌的压抑的感情。纯洁,如同裸体。而一个在地铁车厢中因无法自控而哭泣的女子,是无能为力的。该杀的。她在公众视野中曝露了她的纯洁。无地自容。身边所有的人都同时装作视而不见。因他们需要隐藏自己的怜悯与评判。
  在10年之前,读高中的时候,我时常独自逃课到郊外田野,在那里流连到天黑。那些夏
天的黄昏,湿润的暮色渐行渐远,收割后的稻田升起苍茫薄雾,空气中有河流,烧焦的稻茬,路边盛开的雏菊的气味,辛辣清凉。天边有大片赤红的晚霞,一层一层重叠,蔓延,褪远,月亮的淡白影子却已在天边隐约浮现。
  面对着空旷的田野,天地壮阔淡定的瞬间,这微妙的夜与昼的转换交接,呈显在眼前的时与地,使我感觉无限喜悦而怅惘。亦是巨大的不能得到沟通的孤独感,无法抵挡,一个人蹲在田埂上便哭起来。哭完之后,便把眼泪擦干,背着书包走到附近公车站,搭车回家。又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
  眼泪直抵人心,具备深刻的抚慰。少年时如此充沛丰盈的感动,到成年之后,亦有时看一本书,看一部电影,听一首歌,见一个故人,眼眶也会隐隐有泪。但一旦有任何变故或重大的事端临到头来,心里却寂静一片,只听见肃杀的风声,而不会起伏动荡。
  在某些时候,更是不能让别人见到自己的眼泪。背井离乡,颠沛流离,或是爱别离苦。不流泪,是不让别人窥探到自己内心的软弱或犹疑。恨不能用层层盔甲包裹起来。如此坚定,才可以让自己一意孤行。
  在27岁的时候,这天真直接而粗暴的力量曾再次回复到身体里面。开始常常流泪。非常频繁。一个人在大街走着走着,会掉眼泪。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滴落。蜷缩起身体的时候,眼泪就滑落在唇间。办公室里灯光明亮,人很多,如果想不被发觉,就只能抬起脸大力吸气把眼泪憋回去。
  在小饭馆里吃饭,听到有人在对话,听着听着眼泪也会掉下来。
  泪水随着姿势的变换有不同的轨迹。带来慰藉无以言喻。形式高贵,亦像是一道华美而沉溺的盛宴。哀而不伤,心存眷恋。人就是这样开始慢慢变老。

良生(10)

  而莲安是不同的。莲安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掉过眼泪。我记得的,只是她的笑。她的笑有一种接近没心没肺的纵情。声音响亮,看起来高调。有时候前俯后仰,不可自制。即使在她极其难过或愤怒的时候,脸上亦出现微笑。却是有一种不可琢磨的可怖。
  她是不喜欢掉眼泪的人。

  良生。人的一生,不是用来做这些事,就是用来做那些事。又有什么不同。她说。她只是暴戾天真的女子,带着决然。与任何人都不同。与人与事从无眷恋,亦不受束缚。是那种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就上路去往彼地的人。亦是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弃绝方向只为缱绻相守的人。看似有断然的无情,却又有一种华丽深邃。
  她的感情,不与人分晓。所有悲欢,都只是内心的一声轻轻叹息。也已足够。
  我见到她。她坐在破旧小巴士最后一排靠左侧窗户的位置上。车厢里的人非常少,有四个左右的藏民。车子在山道上开得飞快。我们是这路途上唯一一对旅人,但并没有互相致意。她穿黑色麂皮外套,里面是白色细麻衬衣,粗布裤,大头厚底靴子。直发倾泻,戴着祖母绿耳环。摄影背包非常重。眼角有细微的散发光泽的纹路。我已经有很多年未曾见到这样自然而然的女子。一种自然而然的粗糙优雅,带着可靠近的温度。
  是在中甸去往松赞林寺的路上。
  她在松赞林寺的广场上,与一个年老的藏族妇女说话。语言不通,热热闹闹,只顾各说各,但也能让她欢喜。带来的小狗和孩子就在广场上跑来跑去。那老妇发辫上缠红棉线,戴大颗绿松石和玉石的项链,上衣襟上用丝线刺绣艳丽的花朵,脸上皱纹如同沟壑纵横。不说话的时候,她们便各自晒太阳。
  阳光剧烈,像暴雨一样打在地面上亦似会辟啪有声。广场前面就是高而陡峭的石头台阶,延伸在高原的山梁上。后面是寺庙,越过大门就是黑暗潮湿的殿堂,散发出一股浓厚的长期浸淫其中的味道,混合着酥油茶,湿气,体味等种种气味。
  风中呼啸的彩色幡旗,哗拉拉地响。透蓝的正午烈日的天空。莲安在这样繁华危突的背景里出现,却显得通体坦然。她微微仰起脸,正对灼烈阳光紧闭眼睛,是心满意足的表情。
  她说,我是尹莲安。眼睛清透而直接地看着我。带着笑容。她的眼神似一小束洁白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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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生(11)


  我曾试图寻找丢失的阿卡。当寄养店在电话里告知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突然说不出话来。挂下电话,也不知该做什么事。或也许应该找个人诉说,说阿卡被丢失了,它不知去向,这样可以在叙述中试图分析清楚自己的感受。但我竟是一连几天一言不发。仍旧一样的睡觉或者走路。有时似乎可以很长时间不想它。
  一旦若是想起,我就会记得一切细节。记起它的小脑袋埋在怀里的触觉,它的体温,爪
子上复杂的气味,混合着它踏过的草地露水泥土的味道,它蛮不讲理的叫声……我总觉得它似乎会随时随地从什么地方出现,再与我互相厮缠。但我的阿卡只是一条愚笨单纯的小杂种狗,受够娇宠,需要别人的照顾。我知道它不能够回家。
  一个失眠的夜里,我撰写及打印了100多份寻狗启事。在打印机异常清晰的机械声响中直到天亮。打车来到郊外的寄养店,独自抱着一叠纸一桶胶水,在附近的墙壁和电线杆上一份一份张贴。我在纸上写,寻找一条有褐色短眉的黑色长毛小狗。它的名字叫阿卡。若有讯息,当面酬谢。我把自己的手机写在上面。还附上以前用数码相机为它拍的照片。照片上的阿卡被迫站在沙发上,仰着脸,眼睛又圆又大,惊奇天真的摸样,仿佛一头小怪兽。我记得那个早晨雾色深浓,天色阴暗。我面对着空旷的田野非常压抑,但却发不出声音。甚至不能大声地叫一叫。
  我似极力在这个世间寻找某种丢失的东西。并隐约觉得在做的是一件注定会失望的事情。心里清楚结果,欲念却执拗推动。眼看着自己如此贪恋不甘。开始感觉到难过。
  觉得难过。但不是悲痛。这个词似与我的余生都无什么关系。我失去过更为重要及依恋的感情,所以后来相信哀而不伤,心存眷恋已经足够。阿卡亦是我的感情。并是感情里极其重要的一部分。但我除了等待它能够随时随地出现的可能,并无任何选择。
  我等待别人给我打电话。几天过去,如我所料,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知道自己不能轻易改变现状。一如现在的生活。

良生(12)

  飞机抵达昆明机场之后,直接来到汽车站买了开往大理的大巴车票。
  从昆明到大理。这是漫长乘车路途的第一站。车里的旅客很少。车子很快开上暮色中的山道。有人三三两两地开始躺在位子上睡觉。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沉寂而丰饶的田野像摊开的手心。树林边上有月亮清凉的轮廓。村镇的灯光在远处如水流动。大巴车的速度开始加快。

  扭开矿泉水的瓶子喝水。除了喝水,任何食物都不吃。要一点一点地喝,让它们在喉咙处停留尽可能长的时间,然后慢慢咽下去。要适可而止。
  这是在一次长途旅行中,一个登山运动员对我提的关于喝水的建议。所有专业性的建议都是持着最传统安
全的态度,无非是一个人的节制及控制问题。但是我慢慢开始接受这些劝告。
  深夜大巴车抵达大理,然后换坐小巴来到古城。已经是深夜。打通了已经预定好的旅馆电话,他们说会派人来接。小镇在夜色中仿佛是一艘停泊下来航行太久的船。窄窄的石板路两边,是颓旧的房子。月光清凉地映照屋顶瓦片的野花丛。街道上没有任何旅行客的身影。杂货铺的灯光昏暗,有狗顺着墙沿的阴影安静地跑过来。
  站在空寂街头的拐角处,把庞大而肮脏的背囊靠在墙上,然后支起身,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前一次旅行是在新疆,历时也是近一个月,沿着地图上的路线一个地点一个地点的走下去。
  长途的暴走,带给人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日以继夜,在不同的汽车站到达并且出发,披星戴月。在小旅馆肮脏坚硬的睡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亦在公路餐厅里与形迹可疑的陌生人混杂而坐,面面相觑。物质退化到粗糙贫乏的时候,心却似乎随着修行般的跋涉日益清朗。身体的物理移动使灵魂产生速度感,并且不住于时态中。这是一个中间地带,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被暂时搁置,或忽略不提及。
  生活中一直存在着时轻时重但一直未曾解决掉的问题。它们在时间之中,时而浮出时而沉没。但在我27岁的时候,有一些问题再次显得重要。我知道这一次与观光风景无关的荒芜冬季旅行,对我来说,仅仅只是一次暴烈的行走。
  来领路的是一个老人及一个孩子。笑容善良。带我走过小镇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小商铺,挂着老式的木窗板。他们说,明天清早会有集市,可以起来看看。旅馆庭院里有古老的桂花树,种着大盆兰花和山茶。廊檐挂着红灯笼。只有我一个住客。
  二楼的房间,小而整洁,纯木头结构,厚重磨损的木门打开的时候会吱呀吱呀惊响。深夜寒气浓重,他们抱来了电热毯。
  卸下灰扑扑的大包。脱掉沾满尘土的羽绒外套,棉衬衣,牛仔裤以及球鞋,赤裸着身体踩进浴缸里,用微弱的热水冲洗头发和身体。卫生间里有一扇小小的窗,望出去能够看到模糊的高耸山影。放了小半缸的热水,让自己泡在里面。灯光的光线昏暗。抚摸经过长途飞行和坐车因为疲惫而肿胀的脚。这是我的第一个在旅途中安顿的夜晚。
  躺进被窝里,用被子裹住自己。把身体蜷缩起来,闻到湿的头发上水的气味。就着床边的灯光,从包里翻出《圣经》。《约伯记》已经读过数遍,薄薄的纸页上有手指反复抚摸留下的折痕。用小铅笔在印象深刻的文字下面划线。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树若被砍下,还可指望发芽,嫩枝生长不息,其根虽然衰老在地里,干也死在土中;及至得了水气,还要发芽,又长枝条,像新栽的树一样。但人死亡而消灭,他气绝,竟在何处呢?
  约伯面对生命苦痛,反复质疑,思省,以求验证。他的疑问,非常之执拗肯定。
  长途劳顿的疲累袭卷上来。我取过烟灰缸,给自己点了另一根烟。

良生(13)


  他的脸在火光跳跃间突然逼近我的眼睛。那是他在殡仪馆里即将被推入火化炉之前的脸。两颊有被涂抹上去的淡淡胭脂,眼睛紧闭,脸上的皮肤像是用布做成的,没有光泽,没有温度,神情淡然。我亦知道他的肉身即将化为灰烬,这一眼是我们彼此最后的世间因缘,心里已经要放他走,手里却还在抚摸他。
  我一直在抚摸他。也许把一生里亏欠着他的抚摸都还给了他。包括他所亏欠着我的。是
一次清算。而清算唯一的结局,是这个世间唯一一个会用忧伤的眼神注视我的男人即将消失。这是永久的缺失。要用一生来计量。这一生的衡定是,在我以后的日日夜夜里,他都将不会出现,不会给我感情,亦不需要我的。可是一生看起来还是太长了……漫漫无期,犹如黑暗海洋中的一点微光,不可触及,梢纵即逝。
  我看到23岁的年轻女子,对她的父亲说,我要离开你,离开这个家庭。看到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坐起身来咳嗽,对我说,你回来了,真好。他昏迷了三天,没有醒过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就没有遗言。在他死去的那个夜晚,我一整夜坐在他的身边,看到南方故乡微蓝潮湿的天空,雨水,离弃已久并不能回归的家。漫长的失望的时光。于是我哭泣。用双手掩住脸,发出胸腔会破裂一般的声音。后来我便失去这声音。
  我说,莲安,后来我便失去了这声音。原来人的老,并不是一年一年持续的进程,而是在瞬间发生。就像田野当中一道洁白而疾速的闪电。突然被击中。足以致命。
  走廊里有风吹过桂花树枝叶的细碎声音。红灯笼的光影在风中轻轻招摇。远处有隐约的狗吠。在陌生古老小镇的第一个夜晚,我用手臂抱住自己,蜷缩起身体,以一种婴儿在子宫里的状态,进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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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生(14)


  在大理的小旅馆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这里。
  早晨起来去街上赶集,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租了自行车沿着洱海岸边骑车,随便躺倒邂逅的一片豌豆田边睡觉。苍山上16公里的暴走。溪涧在冰雪覆盖中出回声。在崎岖回旋的悬崖山路上走至力竭时,便似可以忘记了一切的事。
  护国路上的酒吧,在晚上开始有一些鬼佬出没,人不算多,但也已很热闹。一直有音乐。在蜡烛下面吃一份意大利面条,木桌子上用清水插着鲜花。独自出行的年轻男子坐在街边,背着行囊,目光炯然。情侣们在接吻。吃完面条,喝完一杯热茶,然后起身离开。
  晚上去电影院里看电影,买一块钱一纸包的盐炒葵花子,看末流劣质电影,直到自己沉沉睡去。醒来,买一把游戏币,在电影院门外的电动厅玩赛车游戏,输得尽光。半夜去街边小摊吃热食。云南的食物咸而辛辣。有时候用乳扇配一点劣质的葡萄酒。亦常常觉得饿。
  花费了很多时间流连于一家又一家的店铺和小摊,收集绣片,并用笔记本记录下所得到的民俗工艺知识。绣片是少数民族用来装饰衣服,家居,孩子的布片。年代长远。绣法亦分很多种。
  钉线绣,是把绣线固定在底料上勾成纹样。先用较粗的线或丝织带铺排纹样,并用较细的线将绣线或织带钉住。钉线绣多用于圈划纹样轮廓。
  数纱绣。根据底料的经纬网纹进行刺绣。绣法平整,整齐,呈几何图案。
  皱绣。先将红线编成辫样,再将丝辫按图纹需要折皱做花,用丝线钉在绣布上。图鞍凸显在外,犹如浮雕。皱绣技法费工费时,但效果奇美。
  锁绣。非常古老。春秋战国和秦汉时期广泛运用,双针法和单针法。刺绣时双针双线同运,形成图案。
  三蓝打籽绣。取多种色相相同,色度不同的蓝色绣线形成深浅变化的纹样。打籽又叫结子,环绣。
  平针绣。将绣线平直排列,组成块面。每一针的起落点均在纹界的边缘。
  ……
  这单纯的记录使人的内心如同揉皱的绸布被一寸一寸地熨平。抚摸刺绣的纹理。布料上有灰尘的气味。沉郁和谐的配色以及细腻的手工依然清晰。图案大部分是龙,鱼,牡丹,鸟或含有特定意义的纹路。不知道这诡异的美感是一种天性的禀赋还是用来抵抗生死的轮回。犹如被构建的一个关于世界的幻象。我为之深深沉迷,并在大理延长停留日期。

良生(15)


  在丽江只呆了两天。虽是淡季,人亦非常多。若到了旺季,就不能想象。这个被过度开发的古城,现在只是一个代表着商业和盲从的旅游地。多如牛毛的酒吧令人厌恶。凌晨和深夜,流水的声音才先显出一丝惆怅来。但是在白天,这些喧嚣人群极其麻木的享受姿态,并不令人感觉有醉生梦死的肆意,却更接近是一种盲。
  我离开的凌晨,在四方街旁边最早开门的小店里喝一碗粥。小巷子雾气弥漫,石子路是湿的,星光淡薄,有早起的当地人扛着锄头走过,不知道要去哪里。我突然觉得它亦是美的,只是非常寂寞。而我已难以在此地久留,于是扛着背囊,又坐回长途车上。

良生(16)

  小时候我一直认为孤独是羞耻的事情,不应该让别人看到,也不能让别人听到。
  母亲在我7岁的时候和他离异。母亲临走之前做了最后一顿晚饭。我放学回家看到桌子上的菜。一只一只揭下菜碗上面为了保温倒扣着的白瓷盘,是红烧笋和雪菜黄鱼,母亲通常只在过年的时候才做。于是我知道母亲已经离开。

  他坐在桌子对面一言不发。我们在一只刺眼的灯泡下面吃晚饭,厨房的水龙头发出滴水的声音,吧嗒吧嗒,掉落在水槽里。隔壁传过邻居家的电视声音和小孩笑声。我的心中充满了失望,闷头吃完饭,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扣上门锁。他跟过来,在门外走动。迟疑。用手指轻轻扣击房门。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我们从来不对彼此表达感情。不管是爱,还是失望。似乎这表达是被绝对禁忌的,带有羞耻之心的。我在空荡荡的家里尝试独自入睡。他还未回家。彻夜亮着灯。灯光太刺眼,无法睡着,偶尔睡过去,醒来的时候眼睛灼痛。于是在枕边放一只苹果,睡觉的时候就捏着它。这个习惯维持了多年。不知道为什么,这始终是我最深刻的少年记忆。像打在眼睛上的伤口。
  之后亦开始独自吃饭,睡觉,做功课,处理自己的情绪和内心。因为这个男子,是我的父亲。所以我就必须接受这种生活。我后来亦习惯了独自相处又一直非常憎恶没有人在我身边。矛盾而无法捉摸的感情。他对我的爱与封闭,使我没有学会与其他男子妥当相处的方式。
  他使我失去生命最起初的选择。两个人的感情一开始就带有罪恶和欠缺。如同宿命。
  这阴影促使一个人用更为剧烈激盛的方式地对待生命。因为他极需要弥补,探究,摸索,分辨与改造。他不能够确定和相信一切人和事。
  后来我想起来,我是在用不妥协和颠沛流离,追寻在漫长时光中所缺失的爱及安全。追寻失望。就像碰石头的鸡蛋一样,是顽劣而执拗的生活,并因对抗而充满了毁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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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生(17)


  在乡城停留了一晚。在网吧里阅读电邮,然后一封一封地删除。站在在有坡度的黑暗街道上,等着吃一碗热的面条。小旅店里污迹的被单散发出来的陌生气味,不能洗澡,停电。点起蜡烛站在窗边看远处高原上的山影。
  半夜醒来,看到旅馆小房间里的背囊,床头散落的衣服和矿泉水瓶子,茶几上有留下的零散烟头及咖啡,窗外是在夜色中寂静的高原小镇。突然之间,恍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又在何时。
  似乎是在很多年之前,坐着夜晚的大巴士,去往某个陌生城市。一个人坐在窗口边,看着外面的小村小镇明灭的灯火。虽然疲倦却异常清醒。亮着灯的房子,代表着一处人家。但我却不觉得一个亮着灯的房子,就是一个家。
  家是可以让自己甘愿停留下来的地方,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吃饭的地方,有人可以拥抱在一起入眠度过漫漫长夜的地方。即使是小旅馆的简陋房间,只有一张床,但若觉得温暖安全,都可算是一个家。
  我带了一个旅行箱去寻找一个家。行李里有衣服,挑选出来的一堆书,CD,旧的玩具熊,都是不舍得离开身边的东西。还有户口本及身份证。把自己的过往与未来都留在身边。就这样孤身前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是为了与一个陌生的男子结婚。
  那年我23岁。
  那个年轻的男子坐在麦当劳餐厅座位上。时间太匆促,他们只见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里面没有对话,灯光明亮得刺眼,周围是喧嚣的人群,门开开关关,潮湿的冷风就吹刮进来。他穿着旧的线衣和泡了水的靴子,这样邋遢落拓,但仍然用着鸦片香水。她看着他无辜而童真的唇角。他破产失恋并刚刚从吸毒的阴影中恢复过来。24岁的男人,过了别人大半生的生活。
  见完这半小时,她便回去。他打电话来,她说,我们结婚吧。他说,好。于是她就跟着他去。
  她的第一次婚姻,是和一个只见面半小时的陌生男人。因为他及他带来的关于幸福的错觉。这段婚姻草率匆促。甚至来不及分辨自己是否爱他,但却能清晰地确定,因着他给予她的婚姻,能够离开家,离开自己的城市。这样的代价,她想过自己会偿还。只是那时不知道这代价竟会如此艰深。
  他来车站接她。她只是一个孩子,带着行李来找一个家。他们去民政局做了登记,然后她跟他回家。在出租车上他们离得很远,彼此似依旧是陌生人。桌上只有剩余的饭菜,她就在他母亲的审视之下,喝完一碗冷的稀饭。他富足的家里都是生疏的气味,并不温暖。她在他的房间里,一件一件拿出自己的衣服,铺平叠好,知道自己就要和他一起生活。
  冬天的夜晚漆黑寒冷。他洗完澡,穿一件棉T恤,头发湿湿地推开房门走进来。在黑暗中他拥抱她,他说,让我抱抱你,好孩子。他过来需索她的身体,摸索及贪求温暖和安全。这巨大的生之愉悦掩盖所有真相。
  这落寞失意男子需要新的生活,她亦如此。所以,他们开始爱。
  即使这爱如此稀薄,无着,只是各自的幻觉,却能够暂时取暖。也许一天。直至一夜。
  都很穷。没有房子,住在他父母的家里。他没有工作,彻夜地打电脑游戏,无所事事,一味沉堕。她找到一份工作,冬天天未亮便摸黑起床,用大围巾包住头,走去车站等公车,喉咙里都是刺痛的冷风。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才能抵达繁华市区中心的写字楼。
  坐在公车上总是因为睡眠不足昏昏欲睡。有时候凌晨两点左右才加班完回家。谋生艰辛,但因为年轻,以及强盛的希望,她不觉得苦。因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生活,她甘心承担。
  她只是想有一个温暖的家。但不知为何,一直不能够得到。希望日渐磨损,知道得到感情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而她自己亦并不懂得该如何付出。无可妥协。两个月之后,拎着自己来时的行李箱搬了出去。
  那只黑色行李箱里,依旧只装着她自己来时带的一物一件。没有任何改变。她与他正式分居。
  莲安。失望是至为沉痛的事。因你觉得对这个世间无所依傍,亦无所需索。你只留得自己。用右手握住左手。你依旧只是觉得寒冷。
  从中甸到乡城要经过大雪山垭口,海拔已经5000多米。没有呕吐,只是呼吸困难。从来没有听到过自己的呼吸,能发出这样清晰而用力的声音。一旦你失望并且坚韧,你就能清晰而用力。

良生(18)

  常常凌晨四五点起来赶早班车,深夜的时候抵达又一个荒僻的地点。
  我知道自己在一段又一段地贯彻地图上的那条路线。非常坚定,并且清醒。
  在客车上睡觉。有时候下车抽根烟。那日在司机停车加水的时候,走到悬崖边上,看到尼西。幽深高山顶上的村落,安置在山谷腹地。藏民的房子,草堆和炊烟,星星点点的牦牛群散布。是存留在天堂边缘的地方。
  看着这个也许只能一期一会的小村落,我有预感这个群山深处的村落,会是这次路线中最美丽的一处。但我即将路过,并注定失遗。所以记得了它。
  到了中甸之后,是旅行淡季中又一个荒凉的县城。住进县城里唯一一家四星级酒店,自从离开大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洗热水澡及好好地睡上一觉。足足睡了整个下午,在窒息中惊醒过来。窗外阳光灼烈。海拔已经越来越高。在房间的床头柜上,有酒店的牌子写着,如果你有危急情况,请即刻拨打电话。
  独自走到依拉草原去看纳帕海。草原和山都是枯黄的。野鸭子在水上飞行。走了很长时间。周围只有肃杀的风声。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这一路寂寞到极点的路途,因着深渊般寂静的蓝天,冰雪和烈日,似总把人逼近崩溃边缘。在浴缸里放满了热水,然后把自己慢慢地沉下去,沉到水底,屏住呼吸。
  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在这高原的旅馆中不为人知地独自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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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生(19)

  工作尽心尽力。开始身负重职,并渐渐有了钱。有了钱便对这个城市有了控制。她开始进入大百货公司买奢侈品给自己,偶尔也尝试与男人约会,在酒吧喧嚣声色中与陌生的身体拥抱,却感觉索然。她突然发现自己不会爱了。她的心失去这贪婪接近激烈的渴求,开始无动与衷。一直独立并且谋生。只是非常寂寞。
  童年的噩梦再次开始重复。一个人在刺眼的灯光下醒来,眼睛灼痛。父亲还没有回家,
在外奔波。他只留得事业为自己支撑并试图满足。而她只是一个孩子,只想有一个温暖的家,但不知为何,一直不能够得到。
  男子来看她,等在黑暗的走廊里徘徊。她闻到他的香水味道,轻轻走下楼,不想与他相见。她相信他依然有柔软的心相对,只是无能为力。但她再不想见到他。不是因为他,而是时间和流离,摧毁折堕了她的信仰。
  她所记得的,只是他们第一个夜晚互相拥抱某个瞬间的爱。他收留了一个带着幻觉而来的孩子,即使不能善待,但那依旧是恩慈。只是幻觉稀薄,即使再剧烈,仍只是烟花,留下的不过一地冰冷的尘埃。
  余下的依旧是失望的事情。
  她不见他。有了一个孩子,但不能把它生下来。她告诉自己必须独自用力。在医院走廊里等待手术的时候,微弱而冷淡的冬日阳光照在她的手腕上,她摸着自己的手指,黯然而温暖地想起母亲。她开始明白,不爱着的女人,会变得如何得坚不可摧。母亲一定也曾经这样独自用力,并且坚韧。她开始原谅她。
  每一个离开的决定都是因为着失望。也许母亲的失望只是从不曾得到倾诉。即使母亲也一定是寂寞并且因为独自用力而沉默。就这样她在近20年之后,在医院阴冷空旷的走廊椅子上,想起母亲的脸,并且终于原谅了她。
  其后,男子终于答应结束这三个月的婚姻。那年她不过24岁。她觉得似乎已经过完了自己的大半生。

良生(20)

  她与他结束婚姻之后,便离了职,搬到自己新租来的小公寓里。她不再觉得这朝九晚五的工作对她具备任何意义,她已决定离开这城市。她想自己也许从未真正爱过某个人,只是在追寻感情。犹如一个走在路上的人,所有邂逅的人都只是过河的石子。如此而已。
  他来看望她一次。坐很长时间的长途车,神色憔悴。她看到他忧伤的眼神缠绕着她。这唯一一个会忧伤地注视着她的男人,是她的父亲。不管她如何离弃他,一再任性地伤害他, 她始终是他心中可以一再获得原谅和宽恕的女孩。因她是他的女儿。来自他的骨血,被他娇宠,所以对他有怨悔。
  她在厨房里做晚饭,做了红烧笋和雪菜黄鱼。这是母亲曾经做过的菜,然后她彻底离开了他们的生活。两个人相对闷头吃饭。她看到他俯下头来的时候,头发中有白发。她伸出手去轻轻替他梳理这白发,他先开始害羞,逐步退让。不让她碰到他。
  吃完饭,他就对她说,跟我回家去,囡囡。他亦又开始唠叨对那个男子的不满,借以隐藏自己对她这种颠沛生活的辛酸之情。她突然心里烦躁,剧烈地要求他停止。对他叫吼。于是他便沉默。
  两个人的沟通就是这样,从爱惜开始,最终走入僵局,因彼此不知该如何正确表达。她又渐渐觉得羞愧,她看得见他的感情,知道这是世间上她唯一取得的恩慈,即使是如此不妥当,并且生硬。但那毕竟是暖的。她走进厨房,泡
一杯热茶给他。他接过,亦只能轻轻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她一个人收拾了碗盘站在小厨房里洗碗。她听到他走近,又走远,犹豫着想与她靠近,但终究没有进来。这样的欲言又止,她非常熟悉。她把手放在冰冷的水流下,看到自己的少年,眼睛灼痛,依然没有眼泪。
  晚上他匆匆返回,知道她不肯跟他回去,便不歇息就要走。她送他下楼,走到街头,看到他因为腿疾微微趔趄着走到马路对面,与她遥遥挥手。他终是不能将她带回。她已经是一个他彻底无法了解的倔强坚韧的女子。他们明白对方内心的痛楚,清楚分明。却无法拥抱,互相取得抚慰,甚或不能用语言来沟通。
  就是这样封闭而压抑的感情。也是她一直在渴望叛逃的阴影。
  她猝然转身,便往回走。
  那种疼痛,像一枚钉子,生生敲入眼睛。不能遗忘。莲安。
  我们相爱,不可分割。彼此信任,如同血脉贯通。我们懂得,一眼就看到彼此的心底。互相怜悯,却并不宽容。伤害对方,斩钉截铁,不留余地。我的发肤骨骼来自与他,善良无辜。我的精神意志隶属与他,无能为力,但决意叛逆,要离开他,不惜一切代价。
  有些事情不能遗忘。如果你记得,那说明内心甘愿。而其他的,那只不过是一些失望的事而已。
  她坐夜班飞机去往北方,带着简单的行李。独自用力,那么坚韧,近乎残酷。断然不能回去。如果回去,这付出的一切代价该如何偿还。在飞机上看到灯光迷离的城市,瞬间就被黑暗的天空覆盖。她拉下遮窗板,关掉阅读灯,把身体蜷缩起来。在轰鸣闷热的飞机中闭上眼睛。试图遗忘所有失望的事情。
  她尚未得知生命的真相。她亦没有相信。于是她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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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7-1 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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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安(1)

  我喜欢丰盛而浓烈地活。良生。但也许那只是我的幻觉。
  莲安17岁的时候,在广州的酒吧里以唱歌谋生。有些人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做怎么样的事情,但有些人不是。对莲安来说,唱,是轻易的事情。只是用来谋生。她与男友保罗一起住在地下室里,白天他出去倒卖盗版碟片,她在阴暗闷热的地下室旅馆里睡觉,晚上她去酒吧唱歌,有时候去录口水歌。一切只是为了活着。活下去。活在某些时候就是血液唯一激越 的理想。即使如此贫穷。
  她不觉得世间不仁,亦只因为年少无知。只是胃留下饥饿的阴影。
  这种饿,她很熟悉。我的母亲临,小时候很少拥抱我,甚或从来不抚摸我。她说。因此她的皮肤过份敏感,幼时常常会突然发红发痒,或无由就患得某种皮肤疾患。5岁的时候得水痘,浑身上下长满水疱,密密涂满紫蓝色药水,被别人嫌恶的眼神所封闭。临不让她出门,把她锁在房间里,只让她晒太阳。临说,把你自己消消毒。临并不安慰她。在剧烈的阳光下,她感觉到每一寸皮肤都在炙烧,分裂。亦觉得皮肤在饿。
  皮肤的饿,后来侵蚀到胃,
  她吃食物,对食物有贪婪之心。吃得太多。少年时土豆白薯这样的淀粉质食物尤其能满足她,有时候半夜也会去厨房偷东西吃。无甚可吃,就一把一把地把冷饭塞进嘴巴里。
  我饿。饿仿佛是某种疾病。
  即使当她后来变得富有,可以出入高级餐厅只当等闲,吃食物仍是匆促慌张。吃饭速度很快,不懂得细嚼慢咽。填充似是唯一目的。食物又是唯一的抚慰。在落寞,难熬,甚或怅惘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先是以吃来解决。她喜欢软的热的甜腻的东西。她只是不发胖。身体始终瘦仃仃,单薄如同少女的轮廓。背上两块突出的蝴蝶骨,随时可飞坠般的艳。
  她亦喜欢明亮的灯光。瓦数越大越好,刺眼如正午阳光。照在额头上,盲了般的剧烈。带来温暖。好像拥抱。被一个人轻轻需索,从始到终。舞台上的光,从来都是灼热刺眼,可以让人的眼睛几近盲。一旦盲,你就会逐渐沉落在黑暗之中。她说。从舞台回到后台的时候,她的脚步亦趔趄。根本看不清楚。她说。一团漆黑。就是一片黑。
  灯光打在墙角窄小的一侧角落上。有人在叫她,莲安,莲安,准备上台了。她在酒吧布帘后面堆着啤酒箱子和杂物的小房间里,对着镜子,在脸颊上抹上深红胭脂。她20岁的时候,因为年轻从来不扑粉,只是喜欢胭脂。胭脂仿佛是情欲,有无知的亮烈。她带着自己桃花盛放的脸,穿上廉价的镶着人造珠片及粗糙尼龙蕾丝的裙子,高跟鞋走至一半,就会在地板上晃折一下。摇摇晃晃,走上窄小的酒吧舞台。音乐响起,黑暗沉落。
  音乐响起,黑暗沉落。我逐渐沉没至大海。她说。深海之下,翻动的潮水,有圆柱状的明亮阳光,穿透空气和水,直直地倾泻。屏住呼吸,向那光线潜伏过去。水波包裹住她的眼睛,咕嘟咕嘟的小气泡繁盛地升腾。用力呼吸,才能试图浮出海面。她听到自己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她在唱歌。
  她唱歌。逡巡在水里。潮水贯注在她的胸腔,发出回声。这是她一个人的海。与酒吧里的烟草,嘈杂,喧嚣,没有任何关系。与所有在听或不听的人,亦没有关系。她坐在高脚凳上,手把住麦克风的支架,上下移动,仿佛抚摸在情人的皮肤上。她闭上眼睛,便看不到人世,只看到幻觉。看到潮水起伏,记忆深处的海。她的血液里都是激越。
  我喜欢丰盛而浓烈地活,即使是幻觉。良生。她说。但幻觉太静,亦没有温度。
 

莲安(2)
  

  6月,我在上海见到莲安。她有一个小型的摄影展出,邀请我过去参加。
  在辞职离开杂志社离开时尚圈子之后,我已很少出席派对或聚会。只觉得这种场合,极有可能见着不喜欢的人,性格里洁癖甚重。但她的请柬过来,我当即买了机票飞去上海。自四川一别之后,我们已经三个多月未见。

  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朋友甚少的人,或者说根本就无朋友。良生在某种意义上,也并不是我的朋友。朋友对大部分人的含义,更多是围绕在身边有关系的人,或可以互相喝杯茶的人。而莲安不属于锦上添花,亦不是雪里送炭。她是我生命中一扇门。轻轻推开,无限天地。我便知道她是等着的人。
  在晚上10点左右,抵达上海。先在陕西南路一家小酒店开了房间。房间很小,在楼的转角处,透过20层楼房间的大玻璃窗,能够看到夜雾中湿漉漉的道路。茂密的梧桐树和旧别墅的尖顶在橙黄灯光中凸显。站在浴缸的花洒下长时间地用热水冲淋自己。裹着毛巾站在窗前抽烟。然后换了一条干净的粗布裤,白衬衣,把头发盘好发髻,去找莲安。
  高速观景电梯刷刷上升的时候,身边挤满盛装的人群。艳丽女子的脂粉钻石小礼服,男子油头粉面,透露出十足的伪中产阶级的富足味道。开设展览的酒廊在一座37层大厦的顶楼。紫黑两色为主色调。亦是非常华丽。这些落差和旅途上的莲安区别很大。但我知道,我现在接近的是她现实生活的另一半组成部分。我现在才知道,她是一个明星。摄影是最近才做的事情,之前,她是一个出唱片的当红艺人。
  自己的衣着和周围的人区别甚大,不觉得尴尬,只是独处更好。我不知道莲安在哪里,也不先急着找到她,就独自走到里面去看照片。
  肮脏得一塌糊涂的厨房,男女朋友的裸体,桌子上吃剩下的食物,派对,手术,各种神情迷惘的脸,凋落的玫瑰,脱落下来的衣服,阴影中的街道,神情迷惘的小摊贩男人,空的可乐罐,炙热的海洋性气候中的城市,乞丐与垃圾铁路,旷野,一些建筑……图片粗糙得好像是用数码机随意拍摄。色彩和构图,看起来漫不经心。
  还有一些关于她自己的自拍照片。拿一瓶BALLANTINE'S坐在屋顶边缘喝酒,身边蹲着4,5只猫。独自在电影院的黑暗里入睡。和男人坐在酒吧里,手里夹着烟,笑容羞涩如少女……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作品,虽然心里有诸多意料,但仍是震动。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觉得骨头轻轻哆嗦。她处理细微琐碎的细节,角度至为诡异。膨胀之后的幻觉和阴影却变为一种明亮。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荒凉美感。并具备一种非常迅猛的力量。
  它们能让人感觉到自己被击倒了。这些细节如此隐秘,某种寓意也许只有她才懂。但你能明白,这就是生活,现时现地的生活,这些照片具备太强烈的现场感。它们是一些标志,一些印记,一些回忆。是对曾经存在和已经死亡的所有细节的直接截取。这巨大的天分。
  很明显,在图片里,她不对她的摄影对象抱以任何偏见。也可能根本就没有观点。她只是展示她的记忆。她珍重地对待记忆,接近执拗,又态度疏离。
  然后我看到自己。莲安拍了我穿着粗布衬衣的上半身,放大了我的越南髻。每一根在阳光下闪烁光泽的发丝清晰呈现,包括发髻上镶土耳其玉与珠母贝的旧银簪子。衬着深蓝的天空和白墙,有一种突兀的明亮。小半部分侧脸,从额头直到下巴的线条,收紧的轮廓。作品的名字是一个拼音:SUE。她亦懂得我,知道我脸上最为重要的那部分神情。并且耐心捕捉。
  我猝然离开那张照片。不让自己继续看下去。碰到好的欢喜的东西,总是要留得一份清淡余地,才会有中正的情缘。有时会故意若即若离。因极希望它存在并且长久。所以,更不容许自己沉溺。一直以来就是如此的自制。
  就像莲安,我们分别的时候从不打电话或写信。珍重如此,便不会甜腻,亦只愿意让它君子之交淡如水。
  走到吧台边上去要了一杯冰水。身边却有一帮人低声说着话,侧耳一听,却分明是在用一种隐秘而迂回的方式取笑莲安。四五个男女心照不宣的发出笑声。
  拿着主人的请贴,喝着主人提供的免费香槟,当面见着盈盈笑恭维不断,背后就诋毁讥讽。世间原是有很多这样龌龊的人。
  我已经远远地见到莲安。她被一堆人簇拥着,有记者打着灯在对她拍照。穿着西班牙佛郎明高风格的滚边雪纺裙,纯正的石榴红。戴一对碎钻长形耳环。她看起来黝黑而清瘦。头发如海藻浓密,脸上有胭脂。她有着在旅途上不能见到的妖娆。平时亦是邋遢松散,稍一化妆,便熠熠地亮起来。
  身边还有一个女子。穿旗袍,平头式的短发,脸部轮廓非常清晰。手指上戴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脸上白得几乎没有任何血色。稍年长一些,在抽雪茄。那女子只说广东话或者英语。
  身边有人在低声说,Maya做了尹莲安这么多年的经纪人,从做唱片做电影剥削到做摄影,真是厉害。据说都已经把她的照片推销到欧洲去。又有人说,你们知道为什么Maya快50岁了还未结婚生子,她只喜欢与女人睡觉……又有暧昧的笑声低低传送。
  我独自走回到观景电梯里。是。已不打算再停留下去。我已经看到她,觉得很足够。只想回酒店再洗个热水澡然后倒头睡觉。或者先去茂名路附近找个小酒吧喝点什么。
  上海的初夏闷热不堪,空气中的潮湿似乎是会渗透到骨头里。电梯的速度很快。有极其轻微的倏倏的风声,想来是高速与空气的摩擦。虽已夜深,城市依然灯火闪耀,像海市蜃楼脆弱不可触及。遥远天边的星光暗淡。这一刻近同人在高处不胜寒。原来是这样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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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安(4)


  她与临单独相处的机会并不多。偶尔临手头有了些钱,且心情愉悦,就在接她回家的路上,带她去吃饭。母亲穿着桑蚕丝抽褶长裙和高跟鞋,绿色裙面上是一朵一朵硕大的浅紫艳红的芍药花样。光脚裸露出来一小颗一小颗洁净的脚趾。脸上有深红的胭脂。母亲很美,但命途坎坷,亦不是十足坚强的人。
  她记得那天母亲给她换上了白棉布手工刺绣缀着细细蕾丝的连身裙,把她的头发一股一
股地编起来,盘成小髻,然后带她去了一家高级餐馆。她让莲安点想吃的任何东西,自己只在一边抽烟,冷淡地看着她吃。她抽的依旧是廉价烟,身上喷着百货公司柜台的试用装香水。她们相对而坐,没有语言,完全是成人的方式。
  之后她问一声,吃饱了吗?莲安说,饱了。
  她便说,我要结婚了。又补充说,妈妈累了,已经开始变老,想歇息一下。
  那年她10岁,临决定结婚。生活若始终颠沛流离,并不会使人习惯,只会使人渐渐软弱下来,因经历生命至多苦难的事情。开始不相信。
  临开始觉得自己在苍老,于是想做一个妻子。想有一个男人睡在身边,不是一夜,也不是一日。而是余生。
  男人莲安亦早已认识。是附近开画框店的男子。临常去他的店里买画框,于是就认识。他来得轻易,临的生活里也并无挑选的余地。她只有这样的选择。
  男子甚为平常。比临小5岁,从未结过婚。这婚姻一开始就有注定的缺陷。差不多一周之后就开始争吵。莲安亲眼见着他们在夜饭桌上言语冲突,大喊大叫,然后男子抓起一个啤酒瓶就往乔的脸上砸过去。临转头闪过,那瓶子就在墙壁上激烈地破碎,玻璃溅了一地。
  此后这虐待便日日加剧。他酗酒,并且殴打临。她目睹临左边耳朵被打聋,被吊起来用刀在大腿上一道一道地割。用烟头烫她的皮肤,手臂皮肤发出支支的灼伤声音。她躺在床上起不了身,脸上青肿,没有任何尊严。
  但是临从未想过离开。1年之后,又为这男子生下一个孩子。是个男孩,起名兰初。
  临渐渐变得邋遢,并且发胖。穿着松松垮垮的尼龙运动长裤,用根橡皮筋绑着头发拖着拖鞋便去菜场买菜。她不再画复制品。她只抱着兰初去隔壁邻居家搓麻将,或看肥皂剧。
  她见着自己的的母亲抽着廉价烟,脸上有与男子打架之后的淤青,小腹隆起,站在厨房门口,双手交叉抱前胸前。这迅速沉堕的力量过于迅疾。她之前不亲近乔,现在却是对她失望。
  在那一个瞬间,我觉得她仿佛已经死去。莲安说。
  兰初3岁的时候,临放了鼠药在男子的酒里。用量太大,以致他死的时候脸孔青紫肿胀,所有的器官都在出血。因为曾经被虐待,她使法庭同意轻判。临剪掉了长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眼圈发黑,眼神坚定。于是她知道临心里并无悔改。临依旧是她所无法了解的一个女子,一如她画在一册一册本子上的那些诡异清淡的水粉花卉。
  她知道不是这个男人摧毁了她的幻觉。而是时间。临的意志使她最终无法得以妥协。
  莲安在人群中听到母亲被宣判有期徒刑30年。母亲伏下身在判决书上按手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微微露出笑容。莲安抱着幼小的兰初,面无表情,转身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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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安(5)

  我走在路上。树影与月光交织的狭窄街道,夜色深浓,但依旧有寻欢的人群,衣锦夜行,不胜颓唐。石板缝隙里空调的积水,一脚踩上去水花四溅。天气闷热得怪异,衬衣里
  已经有粘湿的汗水。想来一场暴雨已经酝酿其中。站在人行道的旁边,刚点着打火机,想给自己点一根烟,莲安打电话过来。
  你在哪里?
  茂名南路。你先忙吧。忙完再找我。
  我现在就过来。等我。她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在街口的梧桐树边等她。她未换装,开了一辆红色莲花过来。在街边停下,脚上穿着的高跟鞋子,下地的时候便先晃扭一下,有无限妖娆。脸上的脂粉褪淡了,略显得油腻,碎钻的耳环晃荡着,发出凛冽的亮光。她的确亦可算是另一个阶层的人。这个社会原本就是划分着阶层的。有钱和没钱。有名和没名。或者在某种身份意义上的她与我。
  我说,你可以丢下你的客人们自己跑出来吗?
  本来是要陪些欧洲佬再换地方的。我偷偷出来,把手机关了。让Maya去说服他们拿大钱换那些不值钱的照片吧。
  我只想见你,良生。她走过来,在我们分别三个月之后,轻轻拥抱我。
  我们在小巷子里拐来弯去地走,找到一家小小的日本料理店。掀开蓝色布帘,见到逼仄狭小的店堂。因已经凌晨一两点,里面显得空落,只有最里面的桌子,围聚着一帮日本公司的男性职员在喝酒和唱歌。但亦已疲乏,只有噪音断裂地推进。
  灯光昏昏暗暗,有嗓音抖颤的日本民歌。此时只听得外面轰地一声,雷电闪耀,下起了暴雨。粗大的雨点拍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激烈的声音。一场滂沱大雨如期而至。
  莲安说,有打火机吗。她从烟盒里拔出一根烟来递给我。是茶花。这烟迅速地把我们带回了冬天荒凉的稻城。那油腻肮脏寒冷的小餐馆。我们的喝酒,公路上的跑步,以及月光。
  我说,你还有这烟啊。
  差不多没了。回到上海之后,我又只抽Sobranie的一款Classic Ultra,有时候是520。
  莲安不喜欢女式烟细长的形状。她喜欢中性或者更接近男性风格的物质,包括手机,笔记本电脑,包,威士忌,式样简单的凉鞋,以及香烟。但因为职业性,她的穿着却又不同。一直华丽妖娆。
  抽520更多一些,因为喜欢它10公分的长度。而且它显得艳俗。她说。因着这多出来的1公分,能够让人感觉时间停顿得稍微长久一些。
  点的东西慢慢地上了桌。生鱼片,鱼子寿司,海胆,清酒。
  我说,现在你还唱歌吗。
  不太登台演出了。唱片也懒得出。Maya一直有抱怨。这件事情纯粹是为了谋生,你知道。但我现在略有积蓄,亦不用太考虑这件事。
  她又说,这是平时常来的店。人少,多是商务人士。他们很少看电视或杂志娱乐内容,所以不会有人无故上来搭讪。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对人没有耐心。不喜欢别人来打扰我。
  她又说,我有一同居男友,是这里的伺应。但他今日不当班。
  我自然是吃惊的。但亦不动声色。我只觉得见着她便是好的。面对面地坐着,却又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莲安应该也是如此。所以,两个人在沉默之间,便只听到后面那帮职员的喧哗,以及大雨的响亮。我停顿了一下,先端起放在面前的酒杯。

 

莲安(6)

  她最后一次见到临,是去探监。母亲搁着玻璃问她讨烟抽。莲安亦记得卖掉了家里剩余不多的旧东西,给母亲带去香烟。临穿着监狱里统一的衣服,头发油腻,脸色苍白,涂着廉价的鲜红唇膏。她说,我托了一个好朋友来照顾你。你去北京,他会来接。他会先把车票寄过来给你。兰初给他奶奶,他们那边要。
  莲安看着她的母亲,完全是成人式的眼光。冷淡,清透,非常坚韧。
  临说,我刚生你下来的时候,你喝完奶,就背过身去而睡。你从不面向我的怀里。你这样意志坚决,和我一样。我亦知道你不属于我。你就是你,而不会是另一个我。
  她问出她心里疑惑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生我下来?
  临微微一笑,现在我才知道我们彼此之间不可代替,也没有怜悯。有些事情慢慢的,慢慢的,就会变得不记得。莲安。你无需介意在心。她又说,过来,让我摸一下你。
  这是第一次她这样要求她。莲安走上前一步,感觉到母亲的手指非常冷,抚触到她的脸上,从额头上慢慢往下滑。她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惊惧,就好像在公车上偶尔因为拥挤被陌生男人靠近了身体。对不洁的厌恶感。她即迅速地后退,不再让临碰到。
  莲安拿到车票,便带了一只旅行箱,放着自己的衣服和书,坐火车去北京。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自然也并没有人来送她。她现在连异父的兰初都已经失去。从次就是渺茫世间孑然飘零的一人。但她觉得心里平然,并无哀伤。
  身边去北京上学的18岁少年,父母陪着去大学报到,父亲一路都在教训嘱咐,母亲更是不停地倒热水扭毛巾买晚餐小心照顾,其乐融融。她亦不觉得羡慕。知道这是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在铺位上一躺下来就睡着了。半夜时分饿醒过来,拿出包里的苹果,用毛巾擦了擦,就放进嘴巴里咬。火车刚好停靠,停留在山东境内的一个小县城。
  昏暗白色灯光照着空落的站台,有人背扛着沉重行李,脚步零乱地在黑暗中走过。淡淡月光照耀着原野。她俯趴在窄小闷热的铺位上,一边咬着苹果,一边用额头抵着玻璃窗,探望这个她刚刚接触到的世间。那个小县城的月光和站台,从此便留在莲安的记忆中,像颠沛流离的生活的隐寓。她一直在出发,走在路上。并且孤立无援。
  而此刻,她的母亲正在监狱中用偷藏的一块碎玻璃割脉自杀。临放弃了她即将面对的30年的监禁。她的意志在决定投毒的时候即已崩溃。剩下来的日子无非是肉体的苟活,她太过骄傲,所以绝无甘愿。
  那年莲安是1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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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安(7)

  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恩慈。爱是永无止息。
  尹一辰等在火车站的出口,是比她大17岁的男子。下着冻雨的春天,莲安拎着自己的大箱子费力地拨开人群,看到陌生而巨大的北方城市。男子穿着白衬衣,褐色麂皮系带皮鞋,短的平头,散发干净坚硬的气质。他与莲安看到过的任何男子都不同。
  那些在临的生活里沉浮起落的男子,包括她的画框店店主继父,实质上都是与临不相配的男子。临一直与比她底层的男子交往,不知道是宿命还是随波逐流。
  他的手摸到莲安的头顶上,说,莲安,跟着我来。他开一辆黑色的本田。莲安在他的车子里闻到烟草的味道。他轻轻咳嗽,摸出一块手巾来,擦拭她被雨水淋湿的浓密长发。他说,我是你母亲的朋友,她在北京学画的时候,我们就认识。只是后来我改行去做贸易商人,不像她有天分,能做艺术家。这瘦仃仃的女孩,用力地捏着自己的旅行箱,眼神直接而清透地看着他。完全是成人的方式。他轻轻叹息一声,并没有告诉她临已经死去的消息。
  他的眼神中有怜悯,莲安却已经有感觉。车子里空调非常舒服,她很疲倦,歪了头就在座位上睡过去。她突然感觉到自由。
  临死去之后,莲安感觉到自由。她的生命如花朵亮烈盛放,充满执拗的力量。她吃很多东西,每次一辰带她去餐馆,她不说话只是闷头吞咽食物。她非常饿。她吃食物的样子充满欲望。她亦非常沉默。但他对她说什么,她却都是懂。
  他把她送去寄宿学校读书。学校离市区很远。他每周一次开车来学校接她回家。公寓三楼有一间小房间是属于她的,他重新贴了粉白玫瑰的壁纸,床,窗帘,灯罩都是白色刺绣棉麻布,缀着细细的蕾丝。每一个细节都优雅周全,但并不娇宠。一辰的景遇富足,有足够心意来善待这个投奔的少女。
  她在窗口能够看到花园里的槐树。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把树影重叠在墙壁上,深深浅浅。她珍惜这突兀降临的幸福,读书非常努力。他的未婚妻偶尔也过来住,是政府某官员的女儿。那是一个神情温婉的女子,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热烈,有礼貌并且有条不紊。更像一种合作关系。他是习惯对任何事情都有控制的男人。
  她记得他在教训她的时候,说话的语气从来都是命令式的:把腿放下来,肩要放平,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吃西餐刀叉不要发出声音来,穿衣服只能是白棉衬衣蓝裙子,不能光脚穿鞋子,坐下来的时候两腿要并拢……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关注过她。她渐渐知晓在一个人的恩慈之前,便可以对他提要求:老师说要买英语辅导书。想请一个数学家庭老师来补习。想吃笋,让他带笋去学校,而且要和火腿一起煮成腌笃鲜。要买一双红色的凉鞋。要看电影……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以,并且能够,和另一个人交换彼此的感情。
 

莲安(8)

  7月,他带她去渔港浦湾,带她过生日。开车过去不过是一个多小时的路途。这是他们唯一一次出去旅行。在汽车玻璃窗边,她看到公路穿越村镇和田野,直往大海奔去。她性格里桀骜的个性慢慢被解放,把头从窗口探出去,闭上眼睛感觉风剧烈的速度。心里亦是欢喜。
  留在她记忆中的大海。是地球的一个缺口,有碎裂的隐喻。它不是想象中的深蓝,而是
浑浊的灰紫与黯蓝交替。小旅馆的墙壁外面种着高大粗壮的栀子花,开得雪白,有碗口大,香气沉醉。深夜时分大雨中的海,海面上的潮声与雨点坠落的细微振动彼此融合,从远处一波又一波地席卷而来,仿佛是血液的声响。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湿她的眼睛。
  一辰抽烟。这个男子只抽555。香烟辛辣呛人的气味渗透他在她身边时的每一寸空气。他常常只是温和地看她,没有言语。他抽烟的姿势,仿佛他与他眼前的大海,是有着爱情。他摘了一朵栀子花下来,别在她的漆黑长发边上,让她站在旅馆旁边的石廊旁边,给她拍下一张照片。这是莲安拥有的第一张照片。黑白,手洗。她这样削瘦,单薄的身体,有警觉的眼神,但是非常美。她看到自己和临一模一样的脸。
  是他教会了她如何在面对美好事物面前,保持静默,缓慢,以此来记得。若心有感伤,这记忆便会因为重,而日渐漫长。
  有某种幻觉,像铁钉敲入骨髓。被钉死在欲望的十字架上,以此观望自己的罪与美。15岁的莲安,与身边的任何一个孩子不同。她保持沉默,缓慢,以此来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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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7-1 1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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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安(9)
  那一次她逃课,去参加一个她非常喜欢的英国女摄影师的签售会。独自坐车到市区中心的大书店,整个下午都没有回来。老师通知他,他来到学校。她写了一张保证书给他。
  歪扭的字迹写在白纸上:我错了,我保证再也不逃课。如果再犯,就不能回家。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写,然后把那张白纸收进了口袋。
  她已能够释放自己被长期禁忌的性格。桀骜,非常之倔强。有时故意逆反他。激怒他,他就会更关注她。因为从小缺乏感情,她对感情有异常敏感的觉知。她知道愤怒需要付出更深的感情。她以恶性的方式里获取满足。之后,这成为他们之间的游戏。
  她试图以被他控制的假象来控制他。在这样的控制中,她感受到自己的感情。在走廊里听到他轻轻咳嗽的声音,他因为抽烟太凶,有咽喉炎。她觉得身上的皮肤会抽紧,似乎被拥抱。她因此知道她在爱。虽然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他带她去看电影。她渐渐困倦,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发出细细的呼吸。一辰的棉衬衣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香水与皮肤交融的味道。他用手心托住她的脸,慢慢放倒她,让她枕在他的手心上睡觉。他的手很大,温暖,微微的骨节突起,静脉很明显,皮肤上有大颗的圆痣。皮肤里渗透出浓郁的烟草味道。在梦中她见到一片阳光下生长繁盛的烟草田地,在风中轻轻起伏。
  她是在那时候起,迷恋上男人的手和香烟,以及咳嗽。她的母亲因为贫穷邋遢,发胖,沉堕,直至在监狱中自杀。她爱上一个洁净高贵的男子,因为他象征的富足生活带来的不匮乏的安全,并且有理性而节制的温情。在物质和精神上,他都是她强有力的偶像。
  这个男子就在她的身边,但她得不着他。她是他的被施舍者。他不是她的父亲,也不是她的爱人。他是她的幻觉。
  良生,若我们因为怜悯,或者因为寂寞,或者因为贪婪,或者因为缺失而爱,这样的爱是否可以得着拯救。

 

莲安(10)


  她17岁的时候,他要把她送到另一个城市的寄宿学校去读书。是非常著名的高中。他打算在那年与女子完婚。他的贸易公司即将扩张,他需要强有力的政府背景关系。婚姻如同他做的任何一件事,也是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他对她,就如同临对她,没有任何解释说明。莲安知道,她生命里面所有的事情,亦只能靠自己去探测和了解。但是这所有的自我生长,都太过艰难。
  她收拾了行装,依然是她来时带着的大箱子。安静地看着他,说,如果我说不愿意去,你是否会离弃我。
  他说,你要听话,莲安。
  她说,我要听话,这是你会继续收留我照顾我的条件。
  他看着她。这个削瘦清透的女孩,正在以他预料之外的激烈力量盛放。虽然这力量只是她自己内心的对抗。虽然她从不表达,亦不要求。但这感情的需索太过强盛,像一个洞穴深不可测量。她的眼神,从来都是成人的方式。
  你爱过我的母亲吗。亦或是她曾经爱过你。
  她拒绝过我。因她有她所想追随的意志,与跟我在一起不同。其后她生下你,但并不幸福。
  而你为了对这个世界的野心,和一个不爱的女子结婚,你又会有幸福吗。
  他突然就大力掌掴她。闭嘴,莲安。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打她。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眼神愤怒。她知道他始终不愿意承认的真相,被她了解,被她戳穿。他憎恶她的轻描淡写,感觉她第一次像一个敌人,站在他的对面开始反叛。
  但是她知道,她只是在乞求。但她甚至都没有这个权利。做为惩罚,他有半年没有接她回家,依旧每月汇丰厚的生活费和学费给她。她在教科书里找不到她需要的东西。她觉得寂寞,于是和保罗一起组了乐队。他是附近理工大学的高年级男生。他偶尔来到她的学校,在校园里看到她深夜一个人光脚穿着球鞋跑步。一圈又一圈,不知道停歇。然后跑至扑在草地上,不动弹。他又听到她一个人高声拖着长音在操场里叫。蹲在空旷的台阶上像一只鸟。
  那些单音没有规律,也无意义,从她的胸腔发出,像潮水扑打在脸上。声音非常之明亮创伤,并且自由。
  那是她难以煎熬的一段时间。她急欲找到喧嚣动乱来填补自己空缺的灵魂。
  就这样跟着保罗去做乐队。一共是四人,鼓,倍司,他是电吉他,刚换了一个主唱。他听她唱歌,即刻就接受。她从来没有受过训练,只是拉着明亮创伤的声音,在麦克风面前随便低吟浅唱,或者喊叫。排练一久,也知道了控制气声,可以在高亢或低沉之间游刃有余。
  是像光线一样的声音。天生的歌手。保罗说。
  他是长头发的非常瘦的南方男子,时常穿一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韩国军队绿军衣,军衣上有药味。他们在地下室排演,饿了泡方便面,困了就互相裹着旧军大衣睡觉。有时候去其他学校或附近酒吧里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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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7-1 1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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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安(11)

  我们走出料理店的时候,是凌晨时分。又是喝得很醉,但意识还是清醒。莲安拉着我,跑到街口拐角24小时营业的小超市。大雨瓢泼而下。街道上空无一人。天空呈现出透明
  的灰白。超市里只有白喇喇的灯光。营业员神情疲倦。她买了一包520,热的豆腐干竹串和冻的可乐。我们在店门边吃完。又淋着大雨,跑进她停在路边的车子里。
  雨点沉重地打在玻璃门上。没有办法开车。晕黄的路灯光把车玻璃上的雨滴映照在她们的皮肤上:脸,脖子,肩,手臂,腿……流动着的晃动雨滴变成闪烁的光影。雨声被封闭的车子隔离在外面。我们都淋湿了,头发上脸上全是雨水。
  莲安伸手过来抚摸我脖子上的雨影。轻轻触及,似害怕惊动。她脸上的胭脂完全褪去。漆黑的眼睛,看起来镇定至极。但我知道她已经烂醉。
  她说,良生,若你知道生命还只剩下一半的时间,你会怎样来生活。
 

莲安(12)


  在那年冬天圣诞节前夕他结了婚。他写信给她,告诉她这个消息,向她道歉他的动手,并要求她离开乐队停止一切与专业无关的活动。他要她一心一意学习。他说,生命并不是为所欲为,有时候我们的承担要大于接受。我与你母亲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她不相信这句话。而我相信。我想好好照顾你,莲安。你要相信我。请相信。
  相信。相信是在黑暗中捕捉他手心皮肤里的烟草田地味道。是母亲在法庭上用手在判决
书上按印时脸上的微笑。是深夜大雨之中海面上的潮水。是在火车卧铺看到的陌生站台上的暗淡灯光。相信亦是她的幻觉。
  收到信之后,他们就赶往去邻近一个城市的路上。有酒吧邀请他们过去做圣诞节演出。她是在火车上看完那封信。窗外有干燥细碎的雪花飘落,消失在黑暗的田野上,逐渐变大。她只觉得手冰凉,信纸悉索作响,原来是手指在颤抖。亦或那又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缓慢碎裂着的声音。
  看演出的人很多,酒吧喧嚣吵闹,很多年轻的孩子拥挤在一起跳舞。他们在唱了四首歌之后,最后一首是她自己写的,宛转的慢歌。她几乎如同清唱:
  我想在水中写一封信给你,一边写一边消失。什么时候可以写完,什么时候可以告别。
  她重复这极其柔美宛转的几句,台下发出尖叫声,有人笑,亦有人在哭。她轻轻放下手里的麦克风,跪在地上蒙住了脸。
  结束演出,走出酒吧,外面已经大雪纷飞。在凌晨的大街上寻找小饭馆宵夜。她突然很想跑步,在沉寂的大街上飞快地跑起来,但积雪滑溜,跑出几步就摔倒在石板路上。耳边只听到大雪嚓嚓嚓剧烈飘落的声音。头发和衣服很快就被雪花淋湿。冰冷的水滴流过眼睛。她又开始感受到那种童年时强力压抑自己的饥饿。
  饿。非常饿。皮肤,胃,连同她的感情。
  她闷头吃食物,用力吞咽,一言不发,急欲把自己填补。保罗喝了六瓶啤酒,醉意醺然,伸手过来抱她,